你是一个魔鬼！

秦政的车拐进了一片老旧居民区，七层高的灰白楼房外墙斑驳，楼道口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剩几扇窗户透出稀薄的灯光。

言俊霖将车停在二十米开外的树影下，熄了火，侧过头看向秦珞。

她的脸在路灯昏黄的光里近乎透明，眼底的血丝像碎裂的瓷纹。

“珞珞，会没事的。”他伸手覆住她攥在膝头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她冰凉的骨节，“有我在。”

秦珞没有说话，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

秦政和陆远洲一前一后下了车，径直走进靠里侧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几乎同时亮起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线模糊的人影晃动。

没有电梯。

秦珞推开副驾的门，脚步踩在碎了一半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言俊霖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压低声音提醒她慢一点，三楼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空气中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户人家飘出来的中药气。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面起了泡，猫眼的位置蒙着一层灰。

言俊霖把秦珞拉到身后，自己贴近门板，竖起耳朵——起初只有家具挪动的沉闷声响，接着是一声被捂住嘴似的闷哼，短促而尖锐，像幼兽被踩到痛处时发出的呜咽。

那声闷哼秦珞太熟悉了，小童每次摔倒磕到膝盖，或者被别的孩子抢走玩具时，就是这样哼的。

他说话不利索，哭也哭不顺畅，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堵在喉咙口，变成这种叫人心脏揪紧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尖叫，小童的尖叫，含混不清，但恐惧是藏不住的。

秦珞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她猛地推开言俊霖，双手攥住门把手往下死命一压——门没锁，虚掩着，整个门板朝里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房间不大，客厅的灯惨白刺目，一只塑料凳倒在地上，旁边散着半袋没吃完的软糖。陆远洲站在靠窗的位置，神情复杂到近乎凝固，看到秦珞的那一瞬，他的眉骨轻微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而秦政背对着门，正弯着腰，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刚刚想去拉什么、又或者刚刚松开什么。

他的肩背线条依然笔挺，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

小童就蹲在秦政身前不到半步的地方。

十七岁的少年蜷成小小的一团，歪斜的肩膀抵着墙壁，两条腿不自然地拧着，脚尖向内扣，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一只。

他的脑袋缩在单薄的肩膀中间，眼神涣散而惊恐，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叫姐姐，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秦政在那一刻慢慢起身，转过身来。

他看见秦珞的一瞬间，眼底翻涌过的情绪太复杂——震惊占据了大半，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像是被撞破了一个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的场面。

“珞珞？”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秦珞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下颌在细细地抖。愤怒和恐惧同时在她胸腔里炸开，烫得她浑身发麻，指尖冰凉，她往前冲了两步，抬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秦政的左脸上，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保持了微微偏头的姿势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转回来。

没有愤怒，甚至连本能的戾气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秦珞，左脸上慢慢浮起一片淡红色的指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水，水底下沉着某种近乎苦涩的东西。

陆远洲几乎是立刻跨了一步，侧身挡在秦政和秦珞之间，语调急促：“珞珞，你哥他——”

“为什么？”秦珞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绕开陆远洲，蹲下身，把小童整个人揽进怀里，小童的身体在发抖，手掌冰凉，一碰到秦珞就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脑瘫的孩子，含混地叫了一声“姐姐”，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衫。

秦珞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抱着小童，抬起头直视秦政，声音沙哑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小童只是一个孩子，你为什么要伤害他？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起在清化的那一个月，我已经看清楚你了，我以为你也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原来，你还是一个魔鬼！”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叉，尾音碎成了气声。

秦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睑，看着缩在秦珞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童，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深了又深。

陆远洲站在旁边，看着秦珞赤红的眼眶，看着秦政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和他始终没有解释的沉默，恨铁不成钢，急忙跳出来解释：“珞珞，你真的误会了…你看旁边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