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风比傍晚时更急了些,将远处江岸的灯火吹得明明灭灭,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排将熄未熄的烛火。
秦珞倚着船舷,垂目看着脚下江水流过船底的暗涌。
那些漩涡一个接一个地生成,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新的水浪吞没,像是某种无言的隐喻。她不知道言俊霖为什么约她单独出来说话,但她隐约能猜到,大致不是她想听的内容。
果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像要看到皮囊底下的骨相里去。
“珞珞,我好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似乎是斟酌用词。
江面上掠过一阵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缕,“我好像终于明白,秦政当初为什么能把你伤成那样了。”
秦珞的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仍看着江面,声音却很轻:“言学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言俊霖没有退让,他的声音混在夜风里,不重,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你只是不想让我说破。珞珞,我说得对吗?你对秦政的感情,不只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感情。”
秦珞的手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白,她沉默了很久,长到言俊霖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的笑意:“言学长,有些话,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那就是承认了。
言俊霖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刮了一下,有点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江风里的所有凉意都灌进肺里,把自己维持在一个冷静的姿态上。
“你知道这不对,对吧。”他说,语气不像质问,更像陈述。
秦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像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露出几行模棱两可的句子,所有读懂的人都会心惊。
言俊霖觉得自己大概是读懂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把你还给他了。”
秦珞倏地扭过头,看着他,眼中有惊愕,有慌乱。
“他现在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对你的感情,”言俊霖继续说,“他不会再伤害你……他在意你,在意得发了疯,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再…”
“不——”秦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要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不是的,言学长,我和他不可能的。你不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我和他不可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风吞掉的。
言俊霖看着她那样急切地否认,心里却没有好受多少,因为他看得出,那种急切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拼了命也不愿意面对的心虚。
他静了一静,然后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们之间呢?”他问得很轻,有些怕,“有可能吗?”
秦珞怔住了。
言俊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倒映着江水和星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他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珞珞,你心里装着他,我不在意。”
他说,“我在意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陪着你,不一定非要你爱我,只要你允许我在你身边,就够了。”
秦珞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过了很久,久到船舷上的风把她的发梢吹乱了,她才终于抬起头。
“言学长,”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啊!”
她曾答应过他,她说了那句话,就要为那句话负责。
言俊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喜,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苦涩。
他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看到她闭上眼时睫羽的微颤。
而身后,几步之遥的舱门阴影里——
秦政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原本是出来寻秦珞的,却没想到,撞见的是这一幕。
他看见言俊霖将她揽入怀中。
他看见秦珞没有推开他。
他看见她的身体在那个人怀里从僵硬渐渐软化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手,放弃了抵抗。
秦政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被人凿空了内脏的石像。
他看着那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轮廓,被甲板上的昏暗光线勾勒成一幅模糊的剪影。
夜风把他的骨血一寸一寸地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