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更弱不禁风？

鹤丸号的船舱里，江风从半开的舷窗渗进来，带着水汽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咸涩味道。秦珞蹲在言俊霖面前，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拧开瓶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一边做着这件事，一边在想别的事。

她小心地托起言俊霖的手腕——他右臂外侧有一道擦伤，不算深，但皮肉翻出一点，渗出的血珠已经半干，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蘸了药水，轻轻按上去清理边缘的污渍，动作极轻极细，仿佛怕弄疼了他。可是她那双眼睛却没有完全落在伤口上，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念头牵引着，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言俊霖垂眸看着她，感觉到她指腹偶尔蹭过自己皮肤时的温度，也感觉到她心不在焉时棉签压重了一下，他却没哼声。

秦政的声音从舱门边斜斜切了进来，带着江风一样的凉意：“可以了，这么一点小伤，再晚点送医院都该愈合了。”

秦珞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又仔细地贴上一块透气敷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和秦政那句话唱反调。

而后她抬起头来，却不是看言俊霖，而是侧过脸，对上秦政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哥哥，”她说，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等回了H市，你也得去体检。”

秦政挑了挑眉，没说话。

秦珞低下头，将用过的棉签卷进废弃纸巾里，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非要他听见不可：“毕竟你……是从那个高度摔下去的，一个月的时间不长，说不准哪里还在疼。”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要拼回去，要让他想起一切，那就必须治疗。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的光，那道光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像黄昏最后一抹斜阳被夜色吞没。

秦政靠在门框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将她那片刻的黯淡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直起身，抬了抬下巴，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看我的身体——和某人比起来，谁更像弱不禁风的样子？嗯？”

他说话间，不经意地抬了抬手臂，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言俊霖原本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被妥帖包扎好的敷贴，心里那点被秦珞亲手照顾带来的暖意还没散尽，就被秦政这句话扎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在秦政那张从容到近乎嚣张的脸上停了一秒，又在秦珞微微蹙起的眉心间掠过。

她在为他担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言俊霖的心底。

他垂下眼，没有让情绪浮到脸上，可他的指尖已经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听到秦政的话，后半句——“和某人比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词怪异的刺耳。

秦政这个人，什么时候需要跟别人比了？他向来是站在高处俯视旁人的那个角色，他的骄傲不需要比较来证明。

可他现在偏偏这样做了，像是一个占有领地的人在划界，幼稚得令人费解，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宣告意味。

“现在好像不是出现胜负欲的时候。”秦珞的声音适时地切进来，带着一点无奈的提醒意味。

她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最后落在窗外的江面上，“秦瑜她们要是反应过来，追上来就麻烦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这句话把船舱里那点微妙的气氛打散了。

言俊霖皱起眉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说起这个，听他们的口风，你们今天坐船到龙湾的消息，好像是有人提前递出去的。”

秦政和秦珞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像是某根弦被同时拨动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一模一样的意外。

沉默了两秒。

“不可能是陆远洲那小子。”秦政率先开口，语气极笃定，没有一丝犹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思考，像是某种本能的信任，哪怕他记忆里缺失了十年，哪怕那十年里他和陆远洲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可那种信任还在，像埋在土里的根，看不见，却拔不掉。

言俊霖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审视的弧度：“我不懂秦总和陆总之间的情谊有多深。”他顿了顿，目光从秦政脸上移开，转向秦珞，语气沉了几分，“我只知道，为了珞珞的安全，我们必须放弃水路，改走陆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秦珞和秦政之间来回一巡，最后落在秦珞的眼睛上，声音压低了一点：“而且，在到地方之前，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