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是在第四天清晨去的府衙。
“咚——咚——咚——”
府尹还没到衙,值夜的差役跑出来,看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跪在鼓前,吓了一跳。
银瓶抬起头,把状纸举过头顶:“民女银瓶,要告人。”
差役问她要告谁,她咬了咬牙,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差役的脸白了。那张状纸被层层上报,从府衙到刑部,从刑部到中书省,最后摆在了官家的案头。
杨德茂在朝中沉浮几十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动他一个人,牵动半朝局面。
可杨德茂的夫人以银钱收买丫鬟、诬陷儿子、败坏门风——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没有经过刑部,没有经过大理寺,官家亲自下的旨。
查,彻查。
禁军围了杨府的时候,天刚亮。杨德茂还没起床,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满院子的甲胄兵刃,罗氏被从正院里带出来的时候,还在骂,骂那些兵卒有眼无珠,骂杨羡忘恩负义,骂娇娘狐媚惑主。
直到她看见官家从门外走进来,罗氏的骂声戛然而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官家没有看她,走到正堂里,在上首坐下。杨德茂跪在堂前,头磕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杨羡和娇娘从后院赶来的时候,正堂已经跪了一地。
官家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落在罗氏身上。
“杨罗氏,你可知罪?”
罗氏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臣妇……臣妇不知。”
官家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哪一天、在哪个院子、给了多少银子、说了什么话、许诺了什么好处,事无巨细,一一念来。
罗氏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官家念完了,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看着杨德茂。
“杨卿,你教的好夫人。”
杨德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有说话。
官家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到杨羡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倒是舍得把自己赔进去。”
“杨罗氏,以银钱收买奴婢、诬陷良人、败坏门风,着褫夺诰命,杖二十,交由大理寺严惩。”
罗氏瘫在地上,被两个禁军拖了下去。
杨德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官家看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杨家倒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汴京。杨德茂被贬为庶人,罗氏下了大狱,杨府被查封,满府的下人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的杨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杨羡站在杨府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杨府”的匾额被人摘下来,一句话都没有说。
娇娘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可她握得很紧。
娇娇“杨羡。”
娇娇“你难过吗?”
杨羡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她。
杨羡“难过,毕竟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家,养了我这么多年的父母。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那块被摘下来的匾额。
杨羡“可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家人。”
杨羡“我爹看我,是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丢他的脸,辱他的门楣。我娘看我,之前几乎是溺爱,可转过身来,她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以置我于不顾,我那几个姐姐,嫁人的嫁人,进宫的进宫,各有各的日子要过,顾不上我。我那个兄弟杨颐,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
杨羡“我活了二十二年,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被谁真正在意过。我挨打的时候,没有人拦着。我生病的时候,没有人守着。我饿着肚子从外面回来,灶房里连口热饭都没有。后来我遇见了你,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