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杨府门口的人渐渐散了。禁军撤了,看热闹的百姓也走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块灰扑扑的匾额。杨羡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笑容里头有释然,有如释重负的松快。
杨羡“走吧,回咱们的家。”
娇娇“嗯。”
两个人转过身,背对着那座空荡荡的府邸,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郡主府坐落在安阳坊,离杨府不远,走路一刻钟。府邸不算大,胜在清净,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跟小院里那棵一模一样——是杨羡特意让人移栽的。
娇娘第一次进这院子的时候,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
娇娇“你倒是有心。”
杨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杨羡“那当然,我娘子的家,不能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差。”
娇娘没忍住,笑了。
他们搬进郡主府的那天,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银瓶也跟着过来了,罗氏被下狱之后,她一度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娇娘把她留下来的。
娇娇“你是个好姑娘,留下来帮我吧。”
银瓶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杨羡不再穿那些张扬的绯色锦袍了,换成了素净的月白、鸦青,看着倒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可他那张嘴还是没变,该贫的时候照样贫,该逗她的时候照样逗。
娇娘有时候被他气得翻白眼,有时候被他逗得忍不住笑。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娇娘靠在他肩头。
娇娇“杨羡。”
杨羡“嗯。”
娇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去马行街,没有吃那碗馉饳,没有遇见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杨羡认真想了一会儿,说。
#杨羡“大概还是那个纨绔,每天斗鸡走马,吃喝玩乐,被我爹骂,被我娘念叨,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娶一个不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孩子,然后老去,死了也没人记得。”
杨羡“所以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
娇娇“运气好?你被你爹打了那么多回,被官家吓得半死,被全汴京的人说闲话——你管这叫运气好?”
#杨羡“能遇见你,就是运气好。”
杨羡“其他的,都不算事。”
一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杨婕妤被封为贵妃了。
杨羡可算是风光无限,妻子是郡主,姐姐是当朝贵妃。
又过了些日子,官家单独召见了杨羡。杨羡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可官家看见他,笑了,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让他坐。“别紧张,”官家说,“朕不吃人。”
杨羡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官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姐姐,倒是真像。都是犟骨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羡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说话。
“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没有那场山匪,她直接进了宫,如今会是什么光景。”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罢了,不想了。她现在很好,你也很好。朕就放心了。”
杨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行了行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杨羡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上马,一路疾驰,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娇娘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灯笼晃了晃,差点灭了,她用另一只手护住,稳住了。
娇娇“怎么了?”
她问,声音里带着笑。
娇娇“官家骂你了?”
杨羡“没有。”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杨羡“我就是想抱抱你。”
娇娘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后来的事,就都是好事的。罗氏在大理寺的狱中待了三个月,杨羡到底还是心软了,托人递了话,让她在里头少受些罪。杨德茂被贬为庶人之后,在汴京城外的一处小庄子里住着,杨羡每月让人送银子过去,不多,够他衣食无忧。他自己从不去看,娇娘也不劝他。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不见,也许是最好的见。
杨颐在杨家倒台后失去了依靠,日子过得艰难。杨羡知道后,托人给他找了一个差事,不算好,但够养家糊口。
他不是在帮杨颐,他是在帮自己——帮自己放下那些年的怨,帮自己做一个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三年后的一个春天,郡主府的桂花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摇篮。娇娘坐在摇篮边,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一支曲子。
杨羡蹲在旁边,拿手指头戳摇篮里那个小肉团子的脸,被小肉团子一把抓住,不肯松手。
娇娇“她跟你一样倔。”
杨羡“那当然,”
杨羡得意洋洋。
杨羡“我闺女,不像我像谁?”
娇娘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杨羡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身边含笑望着他们娘俩的娇娘,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好,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老天…对他不薄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