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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房间不大,胜在干净。娇娘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窗户半开着,汴京城还是那个汴京城,热热闹闹的,什么人都往里头涌,什么人都不惹眼。
她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有一口没一口地掰着往嘴里送。
说实话,她是知道王婆子会去找麻烦的。
那老婆子的性子,她太清楚了。眼睛里只看得见银子和铺子,旁的都是浮云。她忽然“病了”,铺子忽然关了门,王婆子不可能不起疑。等到她发现铺子换了人,那还不得炸了锅?
娇娘把干饼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
她不是没想过把铺子的事处理得更妥帖些。可她又不能亲自出面,不能让王婆子提前知道她要走,也不能让郦娘子知道她跟陈家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只能把契书签好、钥匙交出去,然后把烂摊子一推,自己躲起来。
说起来,是有点对不住郦娘子。
人家孤儿寡母的,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之处,一进门就被王婆子劈头盖脸地闹了一场。换作旁人,只怕吓得连夜搬走了。可那日她躲在暗处远远看着,郦娘子虽然气得不行,却始终没让王婆子踏进铺子一步——那是个硬气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娇娘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她本来打算昨天就出城的。
但是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她又住了一天。
今天,她打算看完就走。
娇娘从包袱里抽出一顶帷帽,戴在头上,青色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透出一点下颌的轮廓。
这是她三年前流落到汴京时买的,只戴过一回——就是被陈老实捡回去的那天。之后她就把它压在箱底,再没碰过。
今天又翻出来了。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面容,这才拿起包袱,推门出去。
马行街。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了街对面的一家茶摊前,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隔着帷帽的薄纱望向那间铺子。
一块新做的幌子挂在檐下——“四福斋”。
还真是个好名字。
邻桌坐着两个妇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天。娇娘本来没在意,可“马行街”“王婆子”几个字飘进耳朵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说了没有?就马行街旁边那条巷子里的王婆子,腿折了!”
“啊?怎么折的?”
“谁知道呢!说是前天夜里从自家台阶上摔下来的,摔得可不轻,腿骨都断了,她家那大壮背着她去看大夫,花了不少钱呢。好几天没见着她在巷口晃悠了。”
“活该!那老婆子平时嘴就臭,占便宜没够,这回可算是遭报应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她前些天去人家铺子里闹,把新来的租户骂得狗血淋头,坊正都惊动了。这不,转头就把腿摔了,你说巧不巧?”
两个妇人说完,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聊起了别的事。
娇娘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
从台阶上摔下来的?
她垂下眼睫,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恶有恶报。
娇娘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拎起包袱,转身往街口走去。她的计划很简单——出了马行街,往南走两条巷子,叫一顶轿子,去新郑门。出了新郑门,就是官道。官道四通八达,往哪儿走都行。
她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也许南下去应天府,也许东去扬州,也许——哪个地方都行,只要不是汴京。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帷帽的薄纱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街面上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她一眼。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在汴京城里太寻常了,寻常到没有人会特意去看第二眼。
出了马行街,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长,走出去就是另一条街。
巷子快到头了。
娇娘抬起头,看向巷口那一线亮光。
但……巷口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绯色锦袍……
他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杨羡靠在巷口的墙上,双手抱胸,一只脚随意地搭着,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眼来。
隔着帷帽的青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娇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怎么感觉有点儿慌……
杨羡“哟。这不是老板娘吗?”
娇娇“原来是杨公子。”
娇娇“好巧。”
杨羡“巧?”
杨羡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朝她走了两步。
杨羡“不巧。我找了你三天。”
娇娇“杨公子找民妇做什么?”
杨羡歪了歪头,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不正经的话。
杨羡“想你了呗。”
娇娇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羡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收了笑,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杨羡“你的铺子,那老婆子心里可惦记着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娇娇“现在不是我的铺子了,该担心的不是我,我没什么好回去的。”
杨羡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包袱上,他的声音里那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忽然没了。
杨羡“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