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

马行街旁边那条窄巷子的尽头，王婆子正端着碗糊糊，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大壮今天又没出门。

王婆子咽下嘴里的咸菜，朝屋里努了努嘴：“大壮，铺子里今天还不用去？”

屋里传来大壮闷闷的声音：“不用，娇娘病了，铺子关着门呢。”

“病了？”王婆子放下碗，站起身来往屋里走，“什么病？严不严重？”

“不知道，她就说染了风寒，要歇几天。”

王婆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壮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歇几天了？”

“啊？”大壮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天了吧，差不多三天。”

“三天，你亲眼看见她病了？”

大壮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娘：“没亲眼看见，门关着呢，我敲门她应了，说没事，让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王婆子走到竹榻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大壮的腿，“你就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女人家嘛，身子骨弱，风寒感冒五六天都正常。”

王婆子没接话，坐在那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

娇娘那个铺子，开了三年，除了过年那几天，什么时候关过门？那女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底下的东西硬着呢。一个寡妇，孤身一人在汴京城里撑起一间铺子，没点本事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样的女人，说病就病，一病就是三天？

还把人全打发回来，不让靠近？

王婆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她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别的？”大壮想了想，“没有啊。就让我在家待着，等信儿。”

“等信儿？等什么信儿？”

“娘，你别一惊一乍的。她就是病了，养好了自然就开门了，你别瞎琢磨。”

“我瞎琢磨？”王婆子冷笑了一声，手指头戳着大壮的脑门，“你个缺心眼的！我问你，她那个铺子，是谁的？”

“我哥的啊。”

“对啊，她是你嫂子，不是你媳妇！你哥死了两年了，那个铺子姓陈，她一个女人，哪天要是起了别的心思，把铺子一卖一跑，你找谁去？”

大壮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不以为意的样子：“娘，你想多了。她一个寡妇，能跑哪儿去？再说了，这几年她对咱家不是挺好吗？每个月给你三百文养老钱，逢年过节还送东西……”

“三百文？”王婆子嗤了一声，“一间马行街的铺面，一个月租金少说两贯钱，她给咱们三百文就把你打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明天去铺子看看，别敲门，在门口守着，看看有没有人进出。”

“娘……”

“听我的！还有，你去找隔壁老王头、对门卖包子的老刘，问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一个铺子关了三天门，我就不信没人知道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大壮被他娘从竹榻上拽了起来。

“去，先去隔壁问问老王头。”

大壮胡乱扒了两口粥，抹了抹嘴出了门。

巷子口卖豆腐的老王头刚支好摊子，见他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大壮啊，你嫂子病好了没有？”

“还没呢，门还关着。王叔，这几天铺子那边有人去吗？”

老王头一边往磨盘里加豆子一边摇头：“没有，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就没开过。”

大壮心里稍安，又溜达到对面包子铺。

大壮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刘叔，这两天有没有人在我们铺子门口转悠？”

老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见。不过——昨天傍晚倒是有个牙人带着几个人在你们那条街上看铺面，在你家门口停了一会儿，我还以为是找你的呢。”

大壮咬包子的动作一僵：“牙人？”

“啊，就是东十字大街那边那个牙行的。”

老刘说完就忙自己的去了，没注意到大壮的脸色已经变了。

大壮包子也不吃了，转身就往回跑。

“牙人？看铺面？”

娘儿俩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坏了。

“走！”王婆子拍案而起，拽着大壮的袖子就往外走，“现在就去！”

马行街的早晨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花的、卖果子糕点的，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急急忙忙的，可算到了。

门板是开着的。

一个郦娘子正在里间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身后跟着几个姑娘。

王婆子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铺盖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床和几件不知谁落下的杂物。

王婆子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郦娘子正搬着一摞碗碟从里间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婆子阴沉着脸，一个壮汉红着脖子，两人都死死盯着铺子里的情形，那眼神像是要把这间铺子生吞了似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两位是来吃饭的吧？实在对不住，铺子还没收拾好，过两天才开张，到时候再来啊。”

王婆子没理她，径直往里头走。

郦娘子连忙放下碗碟拦住她：“这位大娘，我说了还没收拾好——”

“你是干什么的？这铺子的人呢？”

郦娘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莫名其妙，但她是见过世面的，倒也不慌，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这铺子现在是我们在用，之前的陈娘子已经把铺子转给我们了。您要是来找人的，她不在。”

“转给你们了？谁让你们转的？什么时候转的？”

这一嗓子喊出来，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郦娘子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大娘，我们有正规的转租契书，东家和中人都过了面的，字也签了，钱也付了。您要是有什么疑问，去找东家说，我一个租客，您跟我闹没用。”

“东家？”王婆子双手叉腰，“什么东家？这铺子的东家就是我儿子！”她一把拽过大壮，把他推到前面，“这是我儿子，这铺子是他哥留下的，他哥死了，这铺子就是他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

大壮被推到了人前，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这铺子是我哥的……”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起来。马行街的老街坊们大多认识大壮，也知道娇娘的事，这会儿看见王家母子闹上门来，心里多少有了数——这是看娇娘走了，急了。

郦娘子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看着王婆子这副泼辣架势，再看看大壮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往门口一站，身子挡住了往里去的路，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这位大娘，我不管你们陈家王家什么关系，我只认契书。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铺面的东家姓钱，中人姓周，我付了两个月租金，签了一年的契。你要是觉得这铺子是你的，你拿契书来，咱们去衙门说话。”

“你——”王婆子被“衙门”两个字噎了一下：“你少拿衙门吓唬人！我告诉你，我不跟你讲什么契书不契书的，这是我陈家的铺子，你今天就给我搬出去！”

说完，她一把推开郦娘子，就要往里冲。

郦娘子被推得趔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脸色一下子铁青。

“娘！你别动手——”

“你给我松开！”王婆子甩开儿子的手，叉着腰站在铺子门口：“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我儿子他哥辛辛苦苦挣下的铺子，让一个外来的寡妇霸占了三年也就算了，现在倒好，寡妇跑了，铺子让外人占了！这叫什么事？还有没有天理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知道些内情的街坊想上前说两句，又被王婆子那泼天的气势唬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郦娘子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死死守着门，不让王婆子进去。

寿华悄悄拽了拽郦娘子的衣袖，小声说：“娘，要不咱们报官吧？”

这话还没说完，王婆子又嚷嚷开了：“报官？报啊！我还怕你不成？正好让官老爷评评理，看看谁有理！我陈家的铺子，凭什么让外人占了去？”

一时间，铺子门口乱成一锅粥。

谁也没注意到，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小厮，一个时辰后，这灰衣小厮已经站在了杨府东跨院的书房里。

杨羡正半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他这几天哪都没去，就窝在家里，心浮气躁得连下人端茶倒水的声音大些都要挨骂。

小厮垂手站在一旁，把马行街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羡把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撂，坐直了身子。

杨羡“那个老板娘呢？”

“没见着人。铺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床上的铺盖、墙角的箱子都不在了，听那姓郦的娘子说，陈娘子已经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杨羡沉默了片刻。

杨羡“那王家母子呢？”

“还在铺子门口闹呢，后来好像惊动了坊正，被劝走了。但那王婆子走的时候嚷嚷着要去衙门递状子，不肯罢休。”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杨羡“去查。查那个老板娘去了哪儿。”

“公子，那位陈娘子……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查她做什么？”

杨羡“让你查你就查，哪那么多废话？对了，那婆子的嘴太臭了，给小爷好好教训教训她！”

小厮缩了缩脖子，连声称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