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

妇人听娇娘说完，有些心动：“老板娘说的是真的？这地段的铺子，可不愁租。”

娇娇“不愁租是真，家里有事也是真。我在这儿做了三年生意，街坊邻居都熟，若不是实在走不开，也舍不得这地方。”

她说着，随手拉过一张长凳坐下来，大壮在灶台边竖着耳朵听，娇娘余光扫了他一眼，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只有她和妇人两人听得分明。

娇娇“不瞒您说，这铺面是我亡夫当年赁下的，东家是个厚道人，这些年从未涨过租。我若走了，这铺子退还给东家，他租给谁不是租？与其让东家费心再找下家，不如我替他把关，找个妥当的人接过去，大家方便。”

这几句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撇清了自己跟铺子的产权关系，又显得是在替东家着想，听不出半点破绽。

妇人听了，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她回头看了看几个女儿，大女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三女儿也跟着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这地段、这价钱，错过了怕是再难遇上。

“老板娘贵姓？”妇人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

娇娇“夫家姓陈，街坊都叫我娇娘。”

“陈娘子，我夫家姓郦，从外地来的。实不相瞒，我们娘儿几个在客栈住了七八天了，腿都快跑断了，也没找着合适的铺面。你这铺子我们瞧着是真好，就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这转租的钱……”

娇娇“我说了，好商量。”

娇娇“东家那边定的租金是一个月两贯，三年没涨过。您要是诚心要，我替您跟东家说，头一年还是一月两贯，往后随行就市，如何？”

一个月两贯——在靠近皇城东角楼的马行街，这个价钱简直是白捡的。

“那转租的契税、中人的费用……”

娇娇“契税你们自己出，中人的钱我来出。”

娇娇“我是真想把这铺子交给一个妥当的人，往后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想因为几个钱闹得不愉快。”

妇人这下彻底放了心，又把自己的境况说了一遍。

那妇人姓郦，夫家行商，丈夫早早病故，几个女儿又到了说亲的年纪，便想着举家搬来汴京，寻个稳妥的营生安顿下来。郦娘子是个爽快人，三言两语把自家底细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又拉着娇娘的手连声道谢，说可算是遇见贵人了。

谈好之后，娇娇扭头就看见了一直看向这边的大壮，没搭理他，端着碗碟转身进了里间，把大壮一个人晾在了灶台边。

接下来的几天，铺子没有开门。

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将养几日。街坊邻居们都没太在意，毕竟娇娘一个人操持铺子，累病了也是常事。

头一天，她带着郦娘子去见了“东家”——其实就是她花两百文钱请的一位老实本分的牙人，事先把话都交代清楚了，牙人只需要点头签字收钱，旁的什么都不用问。郦娘子对牙人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欢欢喜喜地签了转租的契书，付了两个月的租金作定金。

处理好之后，娇娘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躲在这里三年，还是皇城脚下，愣是一个人都没发觉。

而在汴京城的另一端，潘楼的二楼雅间里，杨羡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盏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面前的桌上摆满了果子点心，一样也没动过。

他对面坐着三四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跟杨羡混在一处，喝茶听曲斗鸡走马，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今日是孙家的小公子孙明远做东，说是新近得了一坛好酒，非要请杨羡来品品。杨羡本来不想来，可连着三天没见着那间铺子开门——他每天早上去，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问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说是老板娘病了——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来喝两杯。

雅间角落里，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支时新的小令。那姑娘生得倒是不错，唱得也算婉转动听。

可杨羡听了几耳朵，只觉得那声音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嗡，越听越心烦。

他灌了一口酒，把酒盏往桌上一顿。

“杨衙内，你这是怎么了？”孙明远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被哪个姑娘勾了魂去？”

旁边几个公子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起哄。

“可不是嘛，这几天叫他出来喝酒，三回能来一回就不错了！”

“我听说杨衙内最近天天往马行街跑，怎么着，马行街上有什么稀罕玩意儿？”

杨羡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孙明远眼珠子一转，忽然“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吧？马行街上有个卖馉饳的寡妇，生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咱们衙内这是——”

“吃馉饳吃上瘾了！”

旁边的人接嘴，一群人哄笑起来。

杨羡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哎，说真的，那个寡妇到底长什么样？真有那么好看？衙内你要是下不去手，兄弟替你——”

“啪——”

杨羡手里的酒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雅间里霎时间安静了。

那个唱曲的姑娘也停了，抱着琵琶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杨羡慢慢抬起头来，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

杨羡“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那人干笑了两声：“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杨羡“玩笑？”

杨羡“跟一个人开这种玩笑，你也不怕烂舌头？”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杨羡站起身来。

杨羡“这酒喝着没意思，我先走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被他一看，浑身一僵。

杨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杨羡“唱得有气无力的，什么玩意儿。”

杨羡“滚。”

那姑娘脸涨得通红，抱着琵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杨羡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间。

“这杨羡……吃错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