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在狂风骤雨的肆虐下,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摇摇欲坠。屋顶漏雨处越来越多,雨水汇聚成细流,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最终在低洼处积起小小的水潭。寒风裹挟着湿冷的雨气,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试图浇灭那堆勉强维持着温暖的篝火。
白露不知何时,已用庙内散落的朽木和石块,在相对干燥的墙角,简单垒起了一个小小的、能稍微挡风的“窝”。他示意江墨过去休息,自己则依旧盘膝坐在靠近门口、风雨侵袭最甚的位置,闭目调息,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与潮湿。
江墨没有逞强,挪到那个简陋的避风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湿透的外衣早已脱下,搭在一旁烘烤,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又被漏雨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他抱紧膝盖,试图汲取一丝暖意,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在短暂的休憩后,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肩胛处的钝痛,心口的隐痛,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然而,更难以忍受的,是心中那一片冰冷死寂之下,翻涌着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恨吗?恨江砚池的囚禁、控制、扭曲的爱。怨吗?怨命运不公,让阿姐遭此厄运,让自己身陷囹圄。怒吗?怒南疆宵小,诡计暗算,搅动风云。这些情绪,如同冰冷的毒液,日夜腐蚀着他的心。
可除此之外呢?在那些恨、怨、怒的缝隙里,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比如,在澄心园被江砚池那疯狂偏执的目光锁定时,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与恐慌?比如,在观云亭上,看着江砚池苍白憔悴、泪光隐现、近乎卑微地祈求他留下时,心底深处那一丝几乎要冲破冰封的、陌生的酸楚与……不忍?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只是错觉,是人在极端情境下产生的混乱情绪。江砚池施加于他的一切,早已将任何除了恨以外的情感,彻底碾碎、冰封。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江砚池身上移开,转到十妹含泪的眼睛,六姐担忧的神情,阿姐那点微弱的残魂,以及……那盏在清微观中,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无明灯”。这些,才是他此刻应该牢牢抓住、支撑他走下去的温暖与责任。
然而,心口的隐痛,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再次清晰起来。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沉甸甸的闷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旧伤之下,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在缓慢地苏醒、搏动。那感觉极其诡异,并非纯粹的内伤或旧疾复发,更像是一种……呼唤?或者,是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源于血脉或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想起了白露的话。与“同心蛊”相关的感应……是因为阿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声、风声、篝火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在这片混沌中,江墨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那微弱运转的“无明心灯诀”之力,与心口那股诡异躁动之间,产生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冰与火碰撞般的对抗与消融。
墨玉平安扣贴在胸口,散发着温润的暖意,试图安抚那份躁动,却似乎力有未逮。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调息的白露,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空茫的灰褐色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动。他没有看江墨,却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飘忽。
“你在想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墨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立刻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出那个“不”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带动心口那股闷痛,也随之一缩。
“我没有。”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白露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依旧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眸,“看”着门外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仿佛在透过这些,看向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白露的声音依旧平直,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与他那非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爱恨痴缠,贪嗔怨怼,皆由此生。凡人沉溺其中,不得超脱,是为苦。然,苦亦是劫,劫亦是缘。勘不破,便是心魔,是枷锁,是穿肠毒药。勘破了,或许……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模糊的事物。“流云曾言,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斩向敌人的,而是斩向自己的。斩断牵绊,斩断软弱,斩断……不必要的念想。如此,方能心无挂碍,一往无前。他行事,向来如此。”
江墨沉默地听着。云无痕的洒脱不羁,游戏人间,或许正是源于这份“斩断”的决绝。可他呢?他能斩断吗?斩断对阿姐的愧疚与执念?斩断对十妹、六姐的牵挂?斩断……对江砚池那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恨意之下可能掩藏的、更隐秘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心口的闷痛,因着白露的话,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了。那仿佛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无形丝线拉扯、被冰冷火焰灼烧的痛楚。
“我与他之间,只有恨,与债。”江墨最终,用更冷、更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是说给白露听,更是说给自己听,“再无其他。”
白露没有再说话。庙内重归寂静,只有风雨声依旧。
然而,江墨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白露那寥寥数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极力压抑、不愿面对的涟漪。那些被恨意与冰冷包裹的、关于江砚池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地底的疯狂与囚禁的屈辱,而是更早以前,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深埋心底的、模糊的温情片段。
是年幼时,他被其他皇子欺负,躲起来偷偷哭泣,是江砚池找到他,笨拙地替他擦去眼泪,将自己最喜欢的糕点塞给他,然后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那片阴暗的角落。
是少年时,他第一次随军出征前,江砚池深夜来到他营帐,沉默地替他检查盔甲,将一枚据说能保平安的、不起眼的小玉扣塞进他手中,然后用力抱了抱他,低声说“活着回来”。
是他重伤被抬回京城,昏迷中隐约感觉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轻微的颤抖,在他耳边反复低语着“别死……求你……”
这些画面,曾经是他灰暗童年与残酷军旅中,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暖色。曾几何时,江砚池在他心中,是温润可靠的兄长,是给予他庇护与关怀的、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从边关归来,发现朝局波谲云诡,江砚池变得越发深沉莫测?是江砚池开始用那种他看不懂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目光看着他?还是……从他决意调查阿姐之事,与江砚池的“安排”产生冲突开始?
恨意是真的。那些伤害与禁锢,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可是,在这些恨意之下,那些早已被冰封的、属于“弟弟江墨”对“兄长江砚池”的依赖、信任、甚至……孺慕,难道就真的,随着恨意的滋生,而彻底消失了吗?
还是说,它们只是被更强烈的恨与怒所掩盖,被他自己强行压制、否定,却并未真正消亡,反而在心底最深处,扭曲、发酵,成了此刻这心口闷痛的一部分,成了他无法真正“斩断”的、最深的“牵绊”与“心魔”?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江墨的脑海,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恐惧与自我厌恶。不!不可能!他怎么可以对一个那样伤害他、试图彻底掌控他的人,还抱有除了恨以外的情感?那是对他自己所受屈辱的背叛!是对阿姐苦难的亵渎!
他猛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肉体的刺痛,来对抗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与自我否定。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呃……”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溢出。心口那股闷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膛,撕裂他的神魂!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外面狂暴的风雨声,都似乎变得遥远模糊。
一直静坐的白露,在这一刻,倏然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江墨身前,冰冷的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在江墨心口数处大穴!一股极其精纯、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奇异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涌入江墨体内,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诡异躁动与剧痛!
与此同时,白露另一只手,迅速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色泽黝黑、仿佛最深沉夜空的古朴小瓶,拔掉塞子,将瓶中一滴浓稠如墨、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液体,滴在了江墨的眉心!
液体触及皮肤,瞬间化作一股清凉无比、直透神魂的气息,如同最纯净的寒泉,浇灭了江墨脑海中翻腾的混乱念头与心魔,也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骤然一清!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虚脱般的无力与冰冷。江墨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涔涔,靠在墙上,几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惊骇地看向白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蚀心引’。”白露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空茫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出手只是幻觉,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非蛊,而是一种极其阴毒的精神烙印,常伴随‘同心蛊’或其他高阶巫术施展,种于受术者至亲或羁绊最深之人心中,平时潜伏,一旦受术者遭遇变故,或羁绊之人情绪剧烈波动、心神失守时,便会引动,侵蚀心神,放大心魔,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魄受损,成为施术者或其背后之人的傀儡。”
他“看”着江墨,那双灰褐色的眼眸,此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你为救五公主,强行以心血引灯,魂魄与那蛊虫残留之力接触时,恐怕便已被这‘蚀心引’趁虚而入,悄然种下。只是你意志坚定,又有‘无明心灯诀’与古玉护持,一直未曾真正发作。今夜你心神激荡,旧伤隐痛,兼之外界风雨如晦,阴气大盛,方引动了它。”
蚀心引……江砚池知道吗?还是……这也是南疆“圣殿”或赤隼的算计之一?江墨心中一片冰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埋下了如此阴毒的隐患!而引动它的,竟是自己心中那些理不清、斩不断的、对江砚池的复杂情绪?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也是最恶毒的嘲弄!
“此物……”江墨声音沙哑,看向白露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小瓶。
“是‘凝魂露’,采集极北千年雪魄与数种安魂奇珍炼制,专克此类精神侵蚀与心魔。流云所赠,仅此一滴。”白露将小瓶收起,“暂时压下了。但‘蚀心引’已与你部分神魂纠缠,除非找到施术者,或修为远超施术者之人强行拔除,否则难以根除。日后,你需时刻谨守心神,尤其是……莫要再轻易为那人,扰动心绪。”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墨心上。
莫要再为那人,扰动心绪。
江墨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与冰冷将自己吞没。火光在眼皮外跳跃,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
原来,他所以为的恨,所以为的冰冷决绝,不过是一层脆弱的伪装。其下,是早已被种下的毒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或不愿承认的、千丝万缕的“扰动”。
这场夜雨,冲刷了山野,也冲刷出了他心底,最不堪、也最危险的真相。
前路未卜,心魔已生。此去南疆,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凶险与谜团,更是自己心中,那片被“蚀心引”窥见、并可能随时引爆的、名为“江砚池”的,无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