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辰时,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依旧阴沉,山野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到处都是泥泞和倒伏的树木,溪流也变成了浑浊湍急的山洪,横亘在前行路上。
显然,今日是无法继续赶路了。
白露查看了外面的情况,确认至少需要半日,待洪水稍退、山路稍干,才能尝试通过。他回到庙内,默默添了些柴,又将昨夜剩下的硬面饼在火上烤热,递给依旧靠坐在墙角、脸色苍白、闭目不言的江墨。
江墨接过面饼,机械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昨夜“蚀心引”被引动、又被“凝魂露”强行压下的经历,如同噩梦,烙印在他心神深处,带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自我厌弃的冰冷。尤其是白露最后那句“莫要再轻易为那人,扰动心绪”,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将他试图用恨意包裹起来的、对自身情感的迷茫与软弱,彻底剖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对江砚池,他心中所藏,绝不仅仅是恨。那恨意之下,是更早的依赖,是破碎的信任,是被扭曲的孺慕,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羁绊。而这份羁绊,如今竟成了敌人埋在他心中的毒引,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与破绽。
他必须理清。必须面对。否则,这“蚀心引”就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给予致命一击,甚至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默在破庙中蔓延,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白露吃完东西,便又开始闭目静坐,仿佛与外界隔绝。
良久,江墨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一夜的煎熬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白露,你与流云……是如何相识的?”
这个问题看似突兀,与此刻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但江墨问出来,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他想知道,像白露和云无痕这样看似超然物外、甚至不似凡俗的人物,他们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关系?是否也有牵绊,也有执念,又是如何面对的?
白露没有睁眼,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江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平直空灵的声音,才在雨声中幽幽响起。
“很久以前的事了。”白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缥缈感,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那时,我还不是‘白露’,他也不叫‘流云’。”
江墨心中一动,看向他。白露依旧闭着眼,侧脸在微弱的天光和火光映照下,轮廓完美得不真实,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岁月的尘埃。
“我生于南疆与中原交界处,一个早已覆灭的古寨。寨中世代供奉‘月神’,修习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古老巫法,以身饲蛊,沟通自然,寿命悠长,却也代价沉重,情感淡漠,渐失人味。我,是那一代中,天赋最高,却也最接近‘非人’的一个。”白露的叙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寨中内乱,外敌入侵,古寨覆灭,传承断绝。我重伤垂死,流落中原,被一游方道士所救。那道士看出我体质特殊,身负古巫传承,又因寨中秘法,灵智未开,浑浑噩噩,便以自身精血与一件偶然得来的、蕴含月华之精的奇物为我续命,并尝试导我入道,平衡体内驳杂的巫力与逐渐湮灭的人性。”
“然,道法清静,古巫诡谲,两相冲突,我时而清醒,时而狂乱,如同野兽,伤人伤己。那道士无奈,只得将我暂时封于一处寒潭之下,以玄冰镇压,并以自身道行,布下大阵,助我缓慢融合体内力量,重塑灵智。这一封,便是数十年。”
“直到某一日,阵法松动,我破封而出,神智初开,却记忆全无,只知自己名唤‘白露’,体内有冰寒之力与残存的巫法本能。我在山中游荡,懵懂无知,险些被一伙觊觎我体内奇物与力量的邪修所擒。是流云路过,出手救了我。”
说到这里,白露停顿了一下,那双一直紧闭的灰褐色眼眸,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时的流云,也还不是如今的‘流云公子’。他只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厌倦了世俗纷争、却又无法真正洒脱离去的,失意之人。他见我状态奇异,非人非鬼,却又灵性未泯,便未杀我,也未弃我。他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识文断字,明辨是非,告诉我世间种种,也……试图帮我找回丢失的记忆,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
“他带着我,踏遍山川大河,寻访奇人异士,探究古迹秘辛。过程漫长而艰难。我体内力量时常失控,记忆碎片混乱不堪,时常给他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但他从未放弃,也从未真正将我视为异类或负担。他说,我像一块被尘封了太久的古玉,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拂去尘埃,露出本真。他还说,他自己……也是一块布满裂痕的碎玉,在寻找某种救赎,或者……仅仅是找个理由,继续走下去。”
白露的声音,依旧平直,但江墨却仿佛能从中,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温柔的波动,那是提到“流云”时,才有的、极其罕见的一丝“人气”。
“后来,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关于我的出身,关于那覆灭的古寨,关于那件救了我的奇物,也关于……南疆‘圣殿’与‘圣女’的一些古老传说。我们发现,我的存在,我的力量,甚至我失去的记忆,似乎都与南疆某些被掩埋的隐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流云,他似乎也有自己的理由,对南疆之事格外关注。”
“再后来,我们遇见了江砚池。”白露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漠然,“那是在南疆边境的一次偶然。流云与他,似乎早年便相识,有旧谊,亦有旧怨。具体如何,流云未细说,我也未曾多问。只知他们之间,有过一段不浅的交集,后来因理念或立场不同,渐行渐远。但流云对江砚池,始终存有一分复杂的情谊,或许是欣赏其才,或许是顾念旧情,也或许是……同病相怜?我看不透。”
“江砚池登门求助,事关‘五公主’,事关南疆诡异的‘同心蛊’。流云答应帮他查探。于是,便有了后来静婉轩之事,有了我暗中接应于你,有了昨夜那场追杀。”
白露的叙述到此为止。他没有说更多关于云无痕与江砚池的“旧谊”与“旧怨”细节,也没有解释云无痕为何最终选择站在江墨这边,甚至不惜与江砚池的意愿背道而驰。但江墨已大致明白了这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
云无痕与白露,是于绝境中相遇、相互依存、共同探寻过去与真相的旅伴。他们之间,或许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或朋友,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理解与羁绊。而江砚池,则是云无痕过往岁月中一个重要的、却因道路分歧而疏远的“故人”,这份“故”,让云无痕在江砚池求助时无法完全袖手,却也因看清了江砚池对江墨那扭曲的掌控欲与可能卷入的更大阴谋,而选择了以他自己的方式介入、斡旋,甚至……保护江墨。
“所以,流云帮我,不仅仅是因为看不过江砚池的所作所为,也不仅仅是为了探查南疆隐秘,”江墨缓缓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还因为,他透过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那种被过往、被执念、被无法斩断的牵绊所困,在黑暗中挣扎,却又试图抓住一线光明的……样子?”
白露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流云之心,深如寒潭,我亦不能尽知。但他行事,虽看似随性不羁,却总有他自己的道理与底线。他既选择助你,你便不必多疑。至于他与江砚池的旧事……那是他们的因果,与你无关,亦无需过多探究。”
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江墨与江砚池、与那段充满扭曲与痛苦的过去,再次隔开。也是在提醒他,不要将自己的情感与命运,过多地纠缠进别人的恩怨纠葛之中。
江墨知道白露的意思。他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对江砚池是恨是怨,是爱是憎,那都是属于“江墨”与“江砚池”之间的因果。而云无痕与江砚池的过往,是另一段因果。他(江墨)现在要走的,是属于自己的、通往南疆、通往真相与救赎的第三条路。这条路上,可以有云无痕和白露这样的同行者与助力,但绝不能让自己,再次被名为“江砚池”的漩涡拖拽回去,迷失本心,甚至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或“蚀心引”下的傀儡。
“我明白了。”江墨低声道,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因白露这番关于“前尘”的叙述,而清晰了些许,也冰冷了些许。
他抬起头,望向庙门外。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只剩下乳白色的浓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与不确定之中。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也如同他即将踏上的前路。
前尘如烟,散在昨夜风雨与今日迷雾之中。无论是他与江砚池之间理不清的孽缘,还是云无痕与白露神秘悠远的过往,都已成为背景,成为他必须背负、却不应再沉溺的“因”。
而现在,他要为自己,为阿姐,去挣一个“果”。
“雾气散了,便出发。”江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昨夜多了一丝沉淀后的、更加坚定的清明。
白露也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空茫的灰褐色眼眸中,似乎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认可”的微光。
“好。”
雨后的山野,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气息。前路依旧泥泞,洪水未退,迷雾未散。但江墨知道,他已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在原地踌躇、自困。
握紧手中的竹杖,他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茫茫的、未知的、却必须由他自己去闯的迷雾之中。身后,是渐行渐远、终将化为前尘的山神庙,与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揭示心魔的夜雨。
而前方,是南疆十万大山,是迷雾重重的真相,是生死未卜的征程,也是他斩断过去、直面内心、寻找生路的,唯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