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微观后,在白露的引领下,江墨并未直接南行,而是折向东南,在更为崎岖隐秘的山岭间穿行。白露显然对这片山野的地形、兽径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路都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可能有人烟或官道的地方,选择的路径虽险峻难行,却最大程度地保证了行踪的隐蔽。
起初两日,江墨还能勉强跟上白露那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的步伐。肩头的伤口在颠簸跋涉中隐隐作痛,体内内力也因不断消耗而有些虚浮,但他咬牙硬撑,绝不拖慢行程。他知道,每远离京城一步,他与身后那些追索的目光、与那潭浑水的距离,就拉开一分。
白露依旧沉默寡言,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憩、取水、确认方位,几乎不与江墨交流。但他会默默留意江墨的状态,在他脸色过于苍白或脚步虚浮时,主动停下歇息,并递给他一种特制的、能快速补充体力、缓解伤痛的药丸。入夜露宿,也总是白露选择最安全避风的位置,并用一种极淡的、仿佛草木灰烬般的粉末在周围撒上一圈,据他说可驱避大多数毒虫蛇蚁,甚至能掩盖部分生人气息。
第三日午后,天空开始积聚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山风也变得湿冷急促,带着浓重的土腥气。白露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侧耳倾听片刻风中传来的、极其遥远的、沉闷的雷声,灰褐色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凝重。
“要下雨了,大雨。”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可暂避。需加快脚程,务必在雨势变大前赶到。”
江墨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提了口气,将竹杖在地上一点,加快了步伐。他能感觉到,胸腔内气血翻涌得比前两日更厉害,呼吸也有些不畅,不仅是伤势和劳累所致,仿佛这骤变的天气,也引动了他体内某些尚未完全平复的暗伤,尤其是心口那道曾被江砚池指尖抚过的旧伤,此刻竟隐隐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闷痛。
他强行压下不适,紧跟白露。山路越发泥泞湿滑,天色也迅速阴沉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远处雷声隆隆,越来越近,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照亮狰狞的山影。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打在树叶和岩石上,噼啪作响。
就在雨势骤然转急、几乎连成一片雨幕的刹那,两人终于冲进了那间位于半山腰、残破不堪的山神庙。
庙宇显然废弃已久,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基座,蛛网灰尘密布,屋顶也有多处漏雨,但总算有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所在。白露迅速检查了庙内各处,确认没有野兽巢穴或其他危险,然后从行囊中取出火折,点燃了角落里一堆不知是谁留下的、尚且干燥的柴禾。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黑暗,也映亮了两人湿透的、沾满泥泞的衣衫和疲惫的面容。
江墨靠坐在还算干燥的墙角,微微喘息,借着火光,他看到自己左肩的绷带上,已隐隐渗出了暗红的血渍。他撕开湿透的外衣,露出包扎处,果然,伤口因连续的跋涉和方才的狂奔,又有些崩裂。
白露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调制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他动作熟练地替江墨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指尖依旧冰凉,动作却异常稳定轻柔。
“多谢。”江墨低声道,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白露包扎完毕,退开两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两块硬面饼,在火上烤了烤,递了一块给江墨,自己也慢慢吃起来。庙外,暴雨如注,哗哗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充斥耳膜,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庙宇彻底吞没。
吃完干粮,身体暖和了些,但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涌上。江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调息,试图运转“无明心灯诀”来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心口的闷痛。然而,今日的功法运转,却异常滞涩。心神难以集中,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澄心园的火光与厮杀,皇宫暗渠中幽绿的光索,观云亭上江砚池痛苦的脸,十妹含泪的眼,清微观中那盏温暖的灯……最后,定格在阿姐那点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莹白残魂上。
心口的闷痛,似乎也随着这些画面的闪现,而变得更加清晰、尖锐。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旧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随着他的心跳与情绪的波动,隐隐躁动。
是错觉吗?还是……与那所谓的“同心蛊”,或者南疆的某些手段有关?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闭目静坐、仿佛与外界风雨隔绝的白露。火光在他那张空茫完美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更添几分非人的神秘。
“白露,”江墨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南疆的‘同心蛊’……除了控制与转移生机,是否……还会在宿主或与之相关的人身上,留下某种……印记?或者,感应?”
白露缓缓睁开眼,那双灰褐色的、没有焦点的眸子,转向江墨,似乎“看”了他片刻,才用那平直的声调回答:“‘同心蛊’乃禁术,记载残缺。传闻此蛊以施术者精血与受术者心头血为引,种下后,双方性命、乃至部分神魂,会产生诡异联结。受术者若亡,施术者或受反噬,或可借机攫取部分力量。反之,若施术者亡,蛊虫可能失控,或寻找新的宿主。至于印记与感应……蛊虫本身或许带有施术者的气息烙印,长期受蛊力侵蚀者,其血脉近亲或神魂紧密相连者,可能产生微弱感应,尤其是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近特定环境、物品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为救五公主,曾以心血为媒,引动‘无明灯’之力,魂魄与那蛊虫残留之力有过直接接触。体内留有那蛊虫的一丝‘痕迹’,或对与之同源的力量产生感应,并不奇怪。你心口旧伤隐痛,或许便是此故。”
果然!江墨心下了然。难怪他总是能隐约感应到阿姐残魂的状态,难怪在接近静婉轩、面对南疆“影傀”和“画皮使”时,体内会有异常反应。这感应,是线索,却也可能是致命的弱点——南疆的人,或许也能通过这感应,找到他!
“可有办法,屏蔽或消除这种感应?”江墨问。
“难。”白露摇头,“蛊力已与你自身气血、乃至部分神魂微末处纠缠。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无明心灯诀’中正平和,可缓慢净化,但需时日。你胸前那枚古玉,亦有安定神魂、隔绝外邪之效,或可削弱部分感应。但若对方有特殊手段,或距离极近,仍有可能被察觉。”
也就是说,无法彻底摆脱。江墨心中一沉。这意味着,他前往南疆,不仅是在明处寻找线索,也可能是在主动走向一个潜在的、能感应到他存在的“猎手”。
“不过,”白露话锋一转,空茫的眼眸似乎“看”向了庙外无边的雨夜,“福祸相依。你能感应到对方,对方亦可能通过这感应,露出破绽。南疆巫蛊之术,最重隐秘与突然。一旦其行迹因这感应而暴露,便是你的机会。关键在于,谁先找到谁,谁能更好地利用这份‘联系’。”
利用这份联系?江墨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是啊,为何总要想着躲避?既然无法摆脱,那便将它变成武器,变成诱饵!南疆的人想通过这感应找到他,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这感应,去追踪、甚至……设伏?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雏形,在脑海中悄然成型。但这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周密的准备,以及……更强的实力。
“我明白了。”江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全抵达南疆,恢复实力,收集情报。
庙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仿佛天穹被捅了个窟窿。狂风卷着雨水,从破败的窗棂和屋顶漏洞中灌入,火堆被吹得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白露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门外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幕,以及山下隐约传来的、轰隆作响的、似乎是山洪暴发的声音。他静静站了片刻,忽然道:“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山下溪流恐已成洪,前路被阻。今夜,需在此过夜了。”
江墨也起身走到门边,与他并肩而立。只见外面一片混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雨水和怒吼的狂风。远处山峦的轮廓都已模糊,只有偶尔的闪电,才能瞬间照亮这末日般的景象。
“看来,老天也想留人。”江墨低声道,不知是说给白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他们的行程,却也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停下、不得不面对的、与外界暂时隔绝的喘息之机。在这荒山废庙之中,只有风雨声、火焰噼啪声,和两个各怀心思、却不得不暂时相依为命的人。
前路被阻,归途已断。仿佛预示着,他选择的这条通往南疆、通往未知与危险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注定要穿越无数的风雨与阻隔。
但,那又如何?
江墨望着门外肆虐的暴雨,眼中那簇幽蓝的火焰,在跳跃的火光与闪烁的雷电映照下,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不移。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场雨,不过是他漫长征程中,第一道需要跨越的天堑罢了。
他退回火堆旁,重新坐下,闭上眼,不再看外面的风雨,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一遍又一遍,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无明心灯诀”。
任他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心有明灯,照破黑暗,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