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雾笼罩着京郊山峦。“停云”别院在静谧中苏醒,又或者,从未真正沉睡。江墨换上了一身便于山野行走的、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用布巾包裹了头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云无痕准备的干粮、清水、金叶子、应急药品,以及那卷连夜赶制出的、标注了南疆主要区域与注意事项的羊皮地图。行囊不重,却仿佛背负着千钧之重。
白露已在院中等候。他依旧是那副月白麻衣、兜帽低垂的模样,气息清冷,如同晨雾凝结的露珠。见到江墨出来,只是微微颔首,递给他一根削制光滑的竹杖,又在他腰间挂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香囊。
“辟瘴驱虫,南疆山林多用。”白露言简意赅,声音在晨雾中更显空灵。
“多谢。”江墨接过竹杖,握了握。竹杖入手微沉,触感温润,显然并非凡竹,而是某种罕有的、年份久远的灵竹所制,有安神定惊、辅助行气之效。这必是云无痕的手笔。
云无痕并未现身相送,似乎还在房内沉睡,或是处理别的事情。江墨也未去道别,有些情谊,记在心里便好。
在白露的引领下,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停云”别院,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后院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藤蔓遮蔽的小径穿出,很快便没入了后山茂密的、晨雾弥漫的竹林之中。
白露在前引路,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湿软泥地、折断的枯枝,或是清晨出来觅食的鸟兽。他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行走其间,不惹尘埃,不惊宿鸟。江墨收敛气息,尽量放轻脚步,紧跟其后。肩头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息和药力作用,已不再剧烈疼痛,只是动作过大时仍有牵扯感。体内内力平稳,支撑着这不算轻松的跋涉。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穿过数道山岭,来到了一处更为幽深僻静的山谷。谷中古木参天,藤萝密布,雾气也更浓了些。前方,一道清溪潺潺流过,溪水之上,一座略显古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拱小桥静静横卧。桥对面,一片青翠的竹林掩映中,露出一角飞檐斗拱,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古雅的大字——清微观。
到了。
与上次来时的戒备与紧张不同,今日的清微观,笼罩在一片安宁祥和的晨间静谧之中。道观不大,粉墙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朴。观门虚掩,门前石阶上落着几片竹叶,被晨露打湿,泛着深绿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香火气息,混合着山林间草木的清香,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白露在桥边停下脚步,并未继续上前,只是用那双空茫的灰褐色眼眸,看向观门方向,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他微微侧身,对江墨道:“十公主已在观中。静云观主在正殿相候。我在桥外等候,日落之前,必须离开。”
“明白。”江墨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竹杖,迈步走上了石桥。竹杖点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虚掩的观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庭院中那几株老松,发出松涛般的低吟。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只有长明灯稳定的光晕,和那盏置于神案之上、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无明灯”,静静燃烧。
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正跪坐在“无明灯”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听到推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随即迅速转过头来。
是秦白芷。
她今日穿着素雅的鹅黄色宫装,小脸比上次在澄心园廊下“偶遇”时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哭过,也未曾睡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此刻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担忧、委屈与深深依赖的光芒,瞬间锁定了走进殿门的江墨。
“七皇兄!”她小小地惊呼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依靠的雏鸟,猛地扑向江墨,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小脸深深埋在他沾着晨露与草木气息的衣襟里,压抑了许久的、细弱的抽泣声,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
“七皇兄……你没事……你真的没事……我好怕……怕你像五皇姐一样……呜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担忧、思念,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江墨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垂下眼,看着怀中这个瑟瑟发抖、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小小人儿,冰冷坚硬的心房,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却异常轻柔地,拍了拍秦白芷单薄的后背。
“没事了,十妹。七皇兄在。”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让你担心了。”
静云观主不知何时已从后殿转出,静静地站在神案旁,看着相拥的兄妹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复杂的叹息。她今日未着正式法衣,只一身简朴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神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苍老,仿佛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十公主这两日,日夜在灯前为你和五公主祈福,不肯安歇。”静云观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心思纯净,愿力坚定,这盏‘无明灯’的光晕,也因她的祈愿,比往日更加明亮稳定了几分。只是,人力有穷,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心神损耗不小。”
江墨心中酸涩,将秦白芷轻轻从怀中拉开,蹲下身,与她平视,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认真道:“十妹,听着。七皇兄没事,以后也会尽量保护好自己。但你也要答应七皇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哭,更不要总是这样耗损心神为我祈福。你的平安喜乐,对七皇兄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秦白芷抽噎着,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江墨的衣袖,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嗯!我听七皇兄的!可是……七皇兄,你还要走吗?能不能……留下来?或者,带我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宫里,也不想总是见不到你……”
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依赖与祈求,江墨喉咙发紧。他何尝不想留下,守着这仅存的、纯粹的温暖?但他不能。
“十妹,七皇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握住她的小手,目光坚定而温和,“是关于五皇姐的事。七皇兄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五皇姐好起来一点点。这件事很难,也很危险,所以不能带你一起去。但七皇兄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做完这件事,然后,回来看你。好不好?”
“是……是去救五皇姐吗?”秦白芷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脸上满是担忧,“可是……很危险……七皇兄你会受伤的……就像上次一样……”
“七皇兄会小心的。”江墨保证道,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平安扣,放在秦白芷的小手里,“你看,这是能保护七皇兄平安的东西。有它在,七皇兄一定会没事的。这个,先放在你这里,帮七皇兄保管一段时间,等七皇兄回来,你再还给我,好吗?”
秦白芷看着掌心中那枚温润的、带着奇异光泽的墨玉平安扣,又抬头看看江墨,虽然依旧满心不舍与担忧,但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牵挂的寄托。她用力握紧了平安扣,仿佛握住了承诺,重重点头:“好!我帮七皇兄保管!七皇兄一定要快点回来!我和灯,都等着你!”
“好。”江墨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看向静云观主。
“观主,这些时日,有劳您照顾十妹了。”他郑重施了一礼。
“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多礼。”静云观主还了一礼,目光落在那盏“无明灯”上,又看向江墨,眼神深邃,“殿下此去,路途艰险,目的之地更是龙潭虎穴。贫道修为浅薄,帮不上什么大忙,只有一言相赠,或许对殿下此行,略有裨益。”
“观主请讲。”
“此灯名曰‘无明’,实则‘照见本心,明澈神魂’。其力中正,可涤阴秽,可安魂魄,可引灵光。然灯之用,在心,而不在形。心灯不灭,外邪难侵。殿下心中执念已深,此乃动力,亦可能是破绽。南疆巫蛊,诡谲多变,尤擅惑人心神,引动心魔。殿下此去,万望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莫要被外象所迷,更莫要……被心中执念吞噬,失了本心。”静云观主语重心长,苍老的眼中满是忧虑,“五公主之事,固然重要,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殿下还年轻,前路漫长,切莫过于执拗,反而坠入更深的迷障。”
江墨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静云观主是好意,是看出他此去南疆,抱定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同归于尽的决绝心态。但阿姐的仇,阿姐残魂的一线生机,是他此刻活下去、走下去最重要的支撑。让他放下,谈何容易。
“多谢观主提醒,晚辈谨记。”他最终只是如此回答,并未多言。
静云观主似乎也知劝不动,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非布非皮的玄色袋子,递给江墨:“此乃‘乾坤一芥’,虽无甚大用,却能隔绝寻常气息探查,亦可勉强收纳些许紧要小物,如灵药、符箓等。殿下此去南疆,或许用得上。里面还有贫道早年云游时,偶得的一枚‘清心符’残片,或可助殿下在心神受扰时,暂保一丝灵明。此物,算是贫道,与这盏灯,为殿下此行,尽的一点绵薄之力。”
“观主……”江墨心中震动。这“乾坤一芥”和“清心符”残片,虽非攻击或防御重宝,却都是极为实用的辅助之物,尤其对于即将深入南疆、可能面临各种诡异精神攻击的他来说,更是珍贵。他再次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晚辈愧领了。”
“不必多礼。愿殿下,此去……一路平安,得偿所愿。”静云观主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江墨将“乾坤一芥”小心收起,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无明灯”,又蹲下身,抱了抱依旧眼巴巴望着他的秦白芷。
“十妹,保重。等七皇兄回来。”
“嗯!七皇兄也要保重!我……我和灯,每天都想你!”秦白芷用力回抱着他,小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江墨狠下心,松开手,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小脸,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清微观的正殿。
晨光已然大亮,穿透薄雾,洒在庭院中,一片金辉。然而这温暖的光芒,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而决绝的心。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过石桥。白露依旧静静地等在桥边,仿佛从未移动过。
“走吧。”江墨对白露道,声音平静无波。
白露微微颔首,转身,向着与来时不同的、更加幽深隐秘的山林小径走去。
江墨最后看了一眼清微观那掩映在竹林中的、宁静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那盏灯的光,和那个小人儿的眼泪与期盼,一起刻进心底。然后,他握紧竹杖,迈开坚定的步伐,跟上了白露的背影。
别了,清微观。别了,十妹。
前路是南疆十万大山,是未知的凶险与谜团,是复仇的火焰与拯救的微光。但他,已无退路,亦无悔意。
山风骤起,吹动林涛如海,也吹动了他灰色的衣袂与额前碎发。身影渐行渐远,终是没入了那苍茫无尽、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