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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抉择

北齐之争

山风寒峭,夜色如墨。江墨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陡峭的山道,向下疾行。方才“观云亭”中的对峙,江砚池的痛苦、忏悔、卑微的祈求,以及最后那一声破碎的低吼,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在他冰冷的心湖中,留下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对前路的清醒判断所覆盖。

江砚池的话,有真有假,有悔有瞒。关于阿姐中蛊的猜测,关于静婉轩的旧闻,或许接近部分真相。但他的“身不由己”,他的“保护”说辞,在江墨这里,已无半分说服力。伤害已经造成,信任早已破碎,那些迟来的眼泪与解释,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也无法弥合那道被强行撕裂的鸿沟。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与江砚池之间,除了那层无法抹杀的血脉,再无其他。阿姐的仇,他要自己报。前方的荆棘,他要自己闯。

回到“停云”别院时,云无痕已在厢房内等他。白露不在,大概是去处理外围警戒或别的什么事情。桌上温着一壶清茶,旁边是几样易于携带的干粮和一小包金叶子、散碎银两,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谈完了?”云无痕抬眼看他,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情绪波动,但一无所获。

“嗯。”江墨在桌边坐下,端起一杯温茶,一饮而尽。冰凉的夜气被驱散,一股暖意自胃部升起,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与寒意。“他承认了与南疆部族有旧,知晓‘同心蛊’,但对阿姐中蛊之事,推说不知,怀疑是赤隼或南疆‘圣殿’所为。静婉轩的旧闻,他也证实了。其他的,”江墨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重要了。”

云无痕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接下来,有何打算?”

“离开京城。”江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包金叶子上,语气平静而坚定,“此地已成漩涡中心,南疆‘圣殿’,赤隼,江砚池,朝中各派势力,甚至父皇……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留在这里,寸步难行,只会成为靶子,也查不到更多真相。而且,十妹和清微观那边,终究是隐患,我不能让她们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想去哪里?”云无痕问。

“南疆。”江墨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锋。

云无痕微微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想从源头查起?想法不错,但南疆十万大山,部族林立,巫蛊之术诡异莫测,排外性极强。你孤身一人,又带着伤,言语不通,风俗不知,无异于羊入虎口。况且,‘圣殿’的人正在找你,你去南疆,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他们在找我,南疆才可能留下更多线索。阿姐所中‘同心蛊’的根源在那里,‘圣女’失踪之谜在那里,无明灯与南疆的关联也可能在那里。留在中原,我永远只能得到别人愿意让我知道的、零碎的、甚至是虚假的信息。只有深入南疆,才有可能触及核心,找到解开阿姐身上蛊毒、甚至对付南疆‘圣殿’的真正方法。”江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至于危险……哪里不危险?留在京城,昨夜之事就可能重演。去南疆,至少主动权,可以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看向云无痕:“我需要你帮忙。帮我弄一份尽量详实的南疆地图,标注出主要部族、势力范围、可能的危险区域,以及……与‘圣女’、‘圣殿’相关的传说或地点。另外,南疆的语言、风俗、基本的防蛊常识,也需要了解。还有,”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平安扣,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这枚平安扣,还有‘无明灯’……它们与南疆到底有何关联?你可知道更多?”

云无痕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南疆地图和资料,我可以给你准备。语言风俗,我也可以让白露教你一些基础——他对南疆的了解,远比你想象的深。至于这枚平安扣和‘无明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意味:“这枚‘守心古玉’,据我查证,其上的‘守心阵’,确实是道门古法,但玉的材质与那金丝镶嵌的工艺,却带有明显的南疆古巫风格。很可能,是很多年前,某位道门高人与南疆巫者交流或合作时留下的产物。此玉能安神定魄,抵御邪祟精神侵蚀,对你目前的状态,确有大用。”

“而无明灯……”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江墨,“此灯来历更加神秘。静云观主所知也有限。但我曾在一卷极其冷僻的、关于前朝皇室秘闻的残卷中,看到过一段模糊记载。前朝中后期,曾有南疆‘圣女’携侍从入京朝贡,停留数月。期间似乎与当时的某位皇子(后来未能继位)过从甚密。‘圣女’离京后不久,那位皇子便因‘急病’暴毙。而就在那段时间,京城几处道观,包括当时的清微观前身,都曾有过‘天降异宝’或‘得授神灯’的记载,只是语焉不详。我怀疑,那盏‘无明灯’,或许就是那位南疆‘圣女’留下,或是与她的到来有关。其力量中正平和,能涤荡阴秽,安定神魂,与南疆大多数诡谲巫术格格不入,反倒更接近中原道门正法,或许……是‘圣女’一系特有的、某种净化或守护之力。”

江墨心中震动。前朝皇子……南疆圣女……无明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似乎隐隐勾勒出了一条跨越时空的、模糊的线索。如果无明灯真的与南疆“圣女”有关,那么十妹能点亮它,阿姐残魂能被其感应和微弱滋养,或许就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她们身上,可能都流着与那位“圣女”相关的、稀薄的血脉?或者,触动了某种同源的力量?

“所以,去南疆,寻找与‘圣女’相关的线索,或许真的能揭开无明灯的秘密,甚至……找到救治阿姐的方法?”江墨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理论上是这样。但希望渺茫。”云无痕给他泼了盆冷水,“‘圣女’失踪三十年,线索早已断绝。南疆势力错综复杂,对‘圣女’和‘圣殿’的探寻,本身就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你此去,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纵然是十死无生,我也要去。”江墨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救阿姐、也能让我自己摆脱这无尽漩涡的路。”

云无痕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流云纹的令牌,递给江墨。

“此去南疆,山高路远,危机四伏。这枚‘流云令’你收好。在南疆边缘几个与大夏有商贸往来的大城,如‘百越城’、‘苍梧集’,有我的一些眼线和可以有限度提供帮助的人。出示此令,他们或许能给你一些情报、物资上的便利,或在危急时,提供一次暂时的庇护。但记住,南疆腹地,尤其涉及‘圣殿’和各大部族核心之地,我的人渗透不进去,也鞭长莫及。一切,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江墨接过那枚尚带着云无痕体温的令牌,触手温凉,质地特殊。他郑重收起,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此情,江墨铭记。”

“行了,别来这套。”云无痕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南疆那潭浑水,我也想知道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说不定,你还能帮我捞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他顿了顿,语气微肃,“不过,在你动身之前,有件事,你必须先做。”

“什么事?”

“去清微观,见十公主,再看一眼那盏‘无明灯’。”云无痕道,“十公主是点亮灯的关键,她对你的安危,对五公主的残魂,都极为挂念。你此去生死未卜,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交代。而且,我总觉得,那盏灯……或许在你前往南疆之前,能给你一些额外的启示或帮助。静云那老道姑,知道的东西,恐怕也比她说的要多。临行前一晤,或有收获。”

江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我让白露护送你秘密前往清微观。十公主目前仍在慈恩寺,但我会设法安排,让她‘偶感风寒’,需回清微观静养数日,皇后那边我已打点过,应无问题。你们见面后,你立刻从清微观后山离开,白露会带你走另一条更隐秘的路出京,直奔南疆方向。我会在京城再留几日,处理些首尾,顺便……再探探江砚池和赤隼的动静。”

计划已定。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江墨才在云无痕的催促下,回房歇息。虽然他并无多少睡意,但知道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必须尽可能恢复体力。

躺在床上,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胸前的墨玉平安扣传来温润的暖意,掌心的“流云令”微微发烫。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为阿姐寻一线生机的执着,与挣脱所有束缚、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却如同黑暗中不灭的火焰,支撑着他,也指引着他。

阿姐,十妹,六姐……所有他在乎的人,他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去救赎。

南疆……无论你是龙潭虎穴,还是无间地狱,我江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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