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秋日的后山格外清寒。“观云亭”坐落在“停云”别院后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崖之上,四角飞檐,视野开阔,可俯瞰山下别院轮廓,亦能仰望夜空星斗。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清辉,山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子时将近。江墨在云无痕的陪同下,缓步登上山崖。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肩头的伤口被白露重新仔细包扎过,敷上了止痛生肌的特效药膏,虽仍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基本的行动。内息在“无明心灯诀”与墨玉平安扣的辅助下,也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在星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却幽深得令人心悸。
云无痕将他送至亭外数丈处便停下脚步,斜倚在一株老松之下,折扇轻摇,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此处唯有山风夜色,别无他物。“去吧,我在这里。白露在更外围。”他低声道,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江墨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迈步走入亭中。
亭内空无一人,石桌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琉璃风灯,旁边是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江墨没有坐下,只是走到亭边,凭栏而立,望着山下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依稀可见轮廓的“停云”别院,以及更远处,京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灯火。
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体内内力缓缓流转,抵御着这份寒意,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冷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山道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江墨没有回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脚步声在亭外停下。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了亭中。
是江砚池。
他今夜只穿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墨色常服,未着蟒袍,未戴玉冠,墨发仅以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依旧俊美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在昏暗星光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润雍容,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与一种近乎破碎的孤寂。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倦怠与挥之不去的沉郁,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这两日过得极不安稳。
他手中提着一盏与亭中同款的琉璃风灯,灯已点燃,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亭内一方天地,也映出了他眼中那汹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看到亭边那个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时,那情绪瞬间化为狂喜、痛楚、悔恨、担忧、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希冀。
“阿墨……”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言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墨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亭内昏黄的灯光,与亭外清冷的星辉,在两人之间交织。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山风呼啸,和彼此间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江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砚池脸上,无喜无怒,无恨无怨,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张脸,看向更深处某些冰冷残酷的东西。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江砚池心脏骤缩,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宁愿江墨恨他,骂他,甚至动手打他,也好过此刻这般……视他如无物的漠然。
“你来了。”江墨开口,声音同样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夜色中,也敲打在江砚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来了。”江砚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提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在触及江墨那冰冷目光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解释,想祈求原谅,可所有的话语,在江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哽在喉头,化作更深的痛楚与窒息。
“有什么话,说吧。”江墨淡淡道,目光移开,落在亭外沉沉的夜色上,“关于阿姐,关于南疆,关于……你自己。”
江砚池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与痛苦。
“五妹的事……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确实与南疆某些部族,有过接触。当年游历南疆时,我曾救助过一位濒死的部族长老,他……赠予我一枚信物,并告知了我一些南疆古老的秘辛,包括关于‘圣女’、‘圣蛊’以及……一种名为‘同心蛊’的阴毒禁术。他说,此蛊可控制人心,亦可……转移生机,延年续命,但炼制与施放条件极为苛刻,且反噬剧烈,早已被列为禁术,只有‘圣殿’核心,才可能掌握。”
他顿了顿,看向江墨,眼中是深沉的痛悔:“我承认,我曾动过心思。那时……母后身体每况愈下,太医束手无策。我……鬼迷心窍,想从南疆寻找续命之法。我与那位长老的后人,也就是如今南疆‘黑石部’的族长,保持着隐秘的联系。但我从未想过用此等阴毒之术害人,更没想过,这蛊术会用到五妹身上!”
“那阿姐身上的‘同心蛊’,从何而来?”江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江砚池痛苦地摇头,脸色在灯光下更加苍白,“直到五妹出事,静婉轩地下邪物显露,赤隼入京,我才惊觉此事竟与南疆有关,且很可能牵扯到‘同心蛊’!我暗中调查,发现……赤隼所在的‘青蚨部’,与‘黑石部’素有旧怨,且一直觊觎‘圣女’遗泽。我怀疑,是赤隼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残缺的‘同心蛊’炼制法门,或是与‘圣殿’中某些败类勾结,用五妹……做了试验品!目的,或许是为了掌控某种力量,或是……为了找到失踪的‘圣女’线索!”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阿墨,你要信我!我或许曾有过糊涂念头,但我绝不会害五妹!她是我们的亲妹妹!得知她可能中了‘同心蛊’后,我比谁都着急!我动用了一切关系,甚至冒险与‘黑石部’的人联系,想找到解蛊之法!赤隼带来的所谓‘解法’,根本是陷阱!他要的不是救五妹,而是想通过控制五妹,或是通过解蛊的过程,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之所以将你困在澄心园,用药……控制你,固然有我的私心,但也是怕你冲动之下,落入赤隼的圈套,更怕……你身上因救五妹而沾染的、可能与‘圣女’或‘无明灯’相关的气息,引来更大的祸患!南疆‘圣殿’的人,比赤隼可怕百倍!我……我只是想保护你,哪怕用错了方法……”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力。保护?用囚禁、用药力控制、用那扭曲的占有欲来“保护”?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苍白可笑。
江墨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江砚池说完,他才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
“保护?”江墨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讽刺,“用‘锁魂引’锁住我的内力,用南疆香料潜移默化影响我的心神,将我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告诉我外面风雨太大,然后看着我被南疆‘影傀’刺杀,被‘画皮使’伪装成你最信任的人欺骗、几乎杀死在皇宫荒园……江砚池,这就是你的‘保护’?”
江砚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风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不……不是的……澄心园的守卫是我亲自布置的,‘锁魂引’也只是想让你安静养伤,我没想到南疆的人能渗透得那么深,没想到他们会动用‘影傀’和‘画皮使’……我……我接到消息赶回去时,你已经不见了……我看到听竹轩的火,看到地上的血……我以为……我以为……”他语无伦次,眼中是近乎崩溃的恐慌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那种即将彻底失去江墨的灭顶恐惧,再次将他吞噬。
“你以为我死了?还是被掳走了?”江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江砚池最恐惧的想象,“然后你发了疯似的全城搜捕,与赤隼对峙,被父皇禁足……江砚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所谓的‘保护’,你与南疆那些不清不楚的‘联系’,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谋划’,恰恰是把我,把阿姐,把我们都推向深渊的推手!”
“不是的!阿墨,你听我解释!”江砚池急急上前,想要抓住江墨的手臂,却再次在触及那冰冷目光时顿住,只能痛苦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你,更不该与南疆有所牵扯!可是阿墨,有些事,身在其中,身不由己!朝堂,南疆,皇位,母后的病……所有的压力都压在我身上!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任何我在乎的人!尤其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竟隐隐有水光闪烁,那是江墨从未在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酷的兄长眼中看到过的脆弱与绝望。“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变得那么耀眼,那么优秀,也……离我越来越远。你去边关,我日夜担忧;你受伤,我恨不得以身相替;你回京,却卷入一桩又一桩的诡秘风波……我害怕,阿墨,我害怕极了!我怕你像五妹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那些肮脏龌龊的手段害了!我怕我护不住你!所以我才会……才会变得那么偏执,那么不可理喻……我只是……不能失去你而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卑微的祈求。那盏风灯的光芒,映着他苍白憔悴、泪光隐现的脸,竟显出几分凄然的可怜。
然而,江墨的心,却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不起丝毫涟漪。江砚池的眼泪与忏悔,或许有几分真心,但却无法洗刷他曾经施加的伤害,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的恐惧,你的压力,你的‘身不由己’,都不是你伤害别人、操控别人的理由。”江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江砚池,我们之间的账,太多,太乱,一时算不清。但阿姐的仇,我要报。南疆的阴谋,我要查。我身上的枷锁,已经碎了。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你无关。”
“不!阿墨!”江砚池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执念,“你不能!外面太危险了!南疆‘圣殿’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赤隼虎视眈眈,朝中多少人想拿你做文章!你一个人,能做什么?跟我回去!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不会关着你!我会用我的所有力量保护你,帮你查清五妹的事,对付南疆那些魑魅魍魉!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阿墨,求你了……”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拉江墨,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卑微与哀恳。
然而,江墨只是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那一步,如同天堑,划清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界限。
“你的保护,我要不起。”江墨看着他,目光冰冷而遥远,“至于危险……从踏入静婉轩地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安全地活着离开。江砚池,如果你真的还有一丝愧疚,如果真的还想做点什么,那么,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江砚池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随着江墨那冰冷的话语和后退的一步,彻底黯淡下去。他缓缓收回手,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你问。”
“静婉轩,”江墨一字一顿,盯着江砚池的眼睛,“除了阿姐,前朝是否也有宫妃在那里离奇暴毙,症状相似?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江砚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恍然,有更深沉的晦暗,最后,化为一片沉重的死寂。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都仿佛停滞。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前朝末帝,曾有一位极为受宠的妃子,封号‘婉’,居‘静婉轩’。后来离奇疯癫,时而清醒,时而狂乱,口中常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古怪词语,最终暴毙,死状……与五妹,有六七分相似。此事被末帝强行压下,记载模糊。本朝立国后,静婉轩一直空置,视为不祥。我……也是后来翻阅宫廷密档,又结合南疆的一些古老记载,才隐约有所猜测。那座宫苑地下,或许……埋藏着南疆很久以前,与中原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失败的‘尝试’或‘交易’的遗迹。五妹她……很可能是不小心,或者被人有意引导,触动了那里残留的某些……不好的东西,才被‘同心蛊’趁虚而入。”
猜测被证实,江墨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更深的寒意。果然,那里是源头。
“我知道了。”江墨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向亭外走去。
“阿墨!”江砚池在他身后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你要去哪里?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否安全!”
江墨的脚步在亭边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的安危,不劳四殿下费心。”他淡淡丢下一句,然后,不再停留,迈步走入了亭外浓浓的夜色之中,很快,身影便与山崖下的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阿墨——!”江砚池追出亭外,对着空荡荡的山道,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低吼,那吼声被山风撕碎,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他手中的风灯,“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石阶上,琉璃罩碎裂,火光摇曳了几下,骤然熄灭。
最后一点光晕消失,整个“观云亭”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只有江砚池孤零零地站在崖边,望着江墨消失的方向,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内心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与绝望。
他终究,还是彻底失去了他。
这一次,是他自己,亲手将他推开,推向了那未知的、充满危险与荆棘的前路,也推向了,或许永远无法再交汇的、命运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