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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杀机

北齐之争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当江墨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冰冷的地面,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凉意的颠簸感,仿佛身处一辆行驶得极为平稳的车厢内。身体被柔软干燥的织物包裹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萦绕鼻端,肩头和手上的伤口传来清凉的感觉,不再有那锥心的剧痛与阴寒邪气的侵蚀。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素雅简洁的帐幔顶——是“停云”别院,他养伤的那间厢房。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温暖的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没死。他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带来一阵强烈的虚脱与眩晕。他缓缓转动眼珠,看见白露正背对着他,站在桌边,似乎在调配什么药膏,动作依旧精准无声。而云无痕,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慵懒倦怠的气息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听到床榻上的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醒了?”云无痕放下折扇,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江墨的脸色,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审视与关切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命真够硬的。流了那么多血,挨了南疆‘画皮使’的蚀心爪,还能这么快醒过来。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

“画皮使?”江墨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南疆‘圣殿’圈养的一种特殊傀儡,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擅长易容伪装、精神侵蚀与用毒。昨夜那个假扮白露的,就是‘画皮使’中的佼佼者,地位不低,应该是南疆‘圣殿’派来京城的高级探子。”云无痕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找上你,倒不全是意外。你身上残留的‘无明灯’气息,还有为救五公主沾染的、与‘圣女’同源的力量波动,对南疆那些修炼邪术的家伙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显眼得很。”

江墨心中一凛。果然是因为阿姐和无明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无痕按住。

“别乱动。你失血过多,内腑也受了震荡,肩胛骨差点被捏碎,再加上强行催动你那半吊子的‘灯诀’对抗蚀心毒,身体已到极限。白露用金针封住了你的几处大穴,又用了猛药,才吊住你这条小命。不想留下永久损伤,就乖乖躺着。”云无痕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墨不再坚持,重新躺好,目光却急切地看向云无痕:“昨夜……后来如何?那些人……”

“死了。”云无痕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踩死了几只蚂蚁,“‘画皮使’中了我的‘玄冰刺’,蚀心毒反噬,当场毙命。另外两个‘影傀卫’,被白露解决了。尸体和痕迹,都已处理干净,不会有人查到‘停云’别院头上。皇宫那边,昨夜动静不小,但被江砚池和巡防营以‘搜捕澄心园刺客余党’为由,压了下去。目前看,南疆‘圣殿’的人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在京城大肆搜捕,尤其昨夜折了一个‘画皮使’,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死了……江墨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南疆“圣殿”……一个比赤隼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存在,已经盯上了他。昨夜只是开始,绝非结束。

“你……”江墨看着云无痕,又看了看沉默走过来的白露,心中充满了疑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又怎么知道那‘白露’是假的?”

“昨夜你入宫后,我一直暗中跟着,守在宫墙外。”云无痕在床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你触发哨箭时,我便知有变。但那哨箭信号被干扰,方位模糊。我正欲潜入接应,白露却先一步感应到了异常——他与那‘画皮使’交手时,留下的那点‘画皮’碎屑,与他自身有极其微弱的感应。他察觉有‘同类’气息在宫中偏僻处出现,且与你身上残留的‘画皮’气息纠缠,便知你遇险,立刻传讯于我。”

他顿了顿,看向白露,眼神有些复杂:“白露的感知,在某些方面,比任何追踪术都灵敏。我们赶到时,正看见那‘画皮使’对你下手。至于那个假货……”他嗤笑一声,“‘画皮使’的易容术再精妙,能模仿形貌,甚至部分气息,却模仿不了白露那种……非人的‘本质’。何况,他们身上那股子南疆邪术的臭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非人的本质……江墨心中一动,看向白露。白露依旧面无表情,对云无痕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将调好的药膏放在江墨枕边,示意他需要时可以自己涂抹。

“南疆‘圣殿’……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江墨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与赤隼,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抓我,找什么‘圣女遗物’和‘无明灯’?”

云无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犹豫该说多少。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南疆十万大山,部族林立,信仰芜杂。但有一个地方,超然于所有部族之上,那便是‘圣殿’。传说‘圣殿’供奉着南疆最古老的神祇,掌握着最神秘强大的巫蛊之术,是南疆所有巫觋、祭司心中的圣地。‘圣殿’中人,极少踏足中原,行事诡秘,目的难测。赤隼所在的部族,虽也算南疆大族,但与‘圣殿’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赤隼此次来京,明面上是为‘五公主’之事,但背后,未必没有‘圣殿’的影子,或者,他想借此机会,与‘圣殿’搭上线,获取更大的利益。”

“至于‘圣女’……”云无痕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南疆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每隔数代,南疆会诞生一位拥有特殊血脉、能与‘圣蛊’沟通的女子,被尊为‘圣女’。‘圣女’地位尊崇,甚至在某些时候,能与‘圣殿’大祭司分庭抗礼。但大约三十年前,上一代‘圣女’突然失踪,下落不明,连带许多与‘圣女’相关的传承与圣物也随之湮没。南疆因此动荡了很长一段时间。赤隼口中的‘圣女心血’,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而无明灯……”云无痕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此灯来历神秘,据静云那老道姑说,是她祖师云游至南疆边缘时偶然所得,并非中土之物。我怀疑,此灯或许与南疆古老的信仰,甚至与失踪的‘圣女’,有着某种关联。你修炼了与灯相关的法诀,又接触过可能与‘圣女’力量同源的五公主残魂,被‘圣殿’的人盯上,也就不奇怪了。他们找‘圣女遗物’是真,觊觎‘无明灯’的力量,恐怕也是真。”

江墨听得心中骇然。没想到,阿姐所中的“同心蛊”,十妹能点亮的“无明灯”,竟然都牵扯到了南疆最深层的秘密与争斗之中!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那我们现在……”江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面对南疆“圣殿”这种庞然大物,他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安心养伤。”云无痕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停云’别院已不再绝对安全。南疆‘圣殿’的人既然能找到你一次,就可能找到第二次。此处我已做了布置,但非久留之地。待你伤势稳定,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去哪里?”江墨问。

“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你接下来要做的事的地方。”云无痕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不过在此之前,有个人,你或许应该见一见。”

“谁?”

云无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江墨的心猛地一跳。

“江砚池。”

江墨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紧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在这里?”

“不在别院内。”云无痕转身,看着江墨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叹了口气,“但他知道你在附近,也知道昨夜宫外发生的事。他传了信,想见你一面。只他一人,不带任何护卫,地点由我定。”

“他想做什么?”江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听到这个名字,昨夜之前所有的屈辱、痛苦、愤怒,以及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信上没说。只说是关于‘五公主’,关于南疆,关于……你。”云无痕看着江墨眼中激烈的挣扎与恨意,语气放缓了些,“阿墨,我知道你恨他,怨他。他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但有些事,或许只有他那里,才有最完整的答案。关于‘同心蛊’,关于他与南疆的牵扯,关于静婉轩的旧事,甚至……关于南疆‘圣殿’为何会找上你。见他一面,问清楚,对你,对理清眼前的乱局,或许都有必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见与不见,由你决定。你若不愿,我立刻回绝他。我们可以立刻动身离开,让他再也找不到你。”

江墨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胸中翻腾着惊涛骇浪。他恨江砚池,恨他那些扭曲的爱与控制,恨他将自己变成囚徒,恨他可能参与或知晓阿姐受害的真相。但正如云无痕所说,江砚池是这一切漩涡的中心,或许也是唯一能提供关键线索、解开部分谜团的人。尤其是在南疆“圣殿”这个更恐怖的存在浮出水面之后。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他心底深处,那个被无数次践踏、却依旧固执存在的疑问,也渴望得到一个答案——江砚池,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良久,江墨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我见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时间,地点,由你安排。但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且只有他一人。”

云无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就在今夜子时,别院后山,‘观云亭’。那里地势开阔,易于观察,也方便撤离。白露会暗中布防,我也会在附近。你放心,有我在,他动不了你分毫。”

江墨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云无痕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白露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晨光依旧明亮,透过窗纸,洒在江墨苍白而平静的脸上。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与命运(或者说,与那个造就了他一部分命运的人)的又一次正面交锋。这一次,他不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囚徒。

他会用这双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依旧染血的眼睛,亲自去问,去听,去判断。

江砚池,我们,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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