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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晨光

北齐之争

当第一缕真正的、不带丝毫硝烟与血腥气息的晨光,透过“停云”别院厢房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雕花木窗,温柔地洒在脸上时,江墨才从一种深沉的、因伤痛与极度疲惫交织而成的混沌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肩头的刺痛清晰传来,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种如同跗骨之蛆、混合着阴寒邪气的尖锐折磨,而是一种纯粹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的钝痛。体内,经脉畅通,内力虽然因失血和消耗而显得虚浮,却再无任何凝滞与不受掌控的异样感。那纠缠他多日的、源自南疆药力的“灰线”,已荡然无存。

他自由了。身体上,至少是。

晨光微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混合着窗外传来的、隐约的鸟鸣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没有澄心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檀香与甜腻香料味道,也没有那种时刻被无形目光锁定的紧绷感。这里,是真正的、陌生的宁静。

他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光线。房间依旧是他昨夜进来时的模样,简洁雅致,一尘不染。炭火早已熄灭,但晨光带来的暖意足以驱散寒意。桌上昨夜用过的粥碗和药箱已被收走,换上了一壶新沏的清茶,兀自冒着袅袅白气。他身上的血衣也被换下,此刻穿着一身柔软的、宽大的月白细棉寝衣,质料普通,却异常干净舒适,尺寸也出奇的合身。

谁替他换的?白露?江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眼下这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

他尝试着动了动左肩,一阵牵扯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动作不由得滞住。伤口包扎得很好,绷带下传来清凉的药膏气息。他缓缓撑起身,靠着床头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昨夜一场生死搏杀,重伤失血,又被“化蛊丹”和“金针渡穴”强行拔除邪毒、破除禁锢,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极大。他能感觉到,此刻的自己,恐怕连一个稍有身手的普通侍卫都难以应付。

但至少,他清醒地活着,并且,掌控着自己。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白露端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清亮的药汁,和几样清淡的粥点小菜。他依旧是那副月白麻衣、兜帽低垂的打扮,气息清冷,动作无声,将托盘放在江墨床边的矮几上。

“醒了?”白露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直无波的调子,听不出情绪,“用药,早膳。流云交代,你需静养三日,不可妄动真气,不可牵动伤口。三日后,视恢复情况再定行止。”

他没有问江墨感觉如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只是陈述事实,完成云无痕交代的任务。

江墨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尽快恢复体力。端起药碗,药汁依旧苦涩辛辣,入腹后却带来一股温煦的热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气血。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白露身上。

“昨夜……多谢。”他再次道谢,语气比昨夜多了几分郑重。昨夜若非白露及时出现,他恐怕早已死在澄心园那条狭窄的通道里。

“职责所在。”白露淡淡道,似乎并不将救命之恩放在心上。他站在一旁,等江墨用完药膳,才再次开口:“流云已探得消息。澄心园昨夜遇袭,损失不小,守卫死伤过半,听竹轩焚毁大半。袭击者除‘影傀’外,另有数批不明身份的杀手,目标似乎不尽相同,现场混乱。四殿下……江砚池殿下当时不在园中,闻讯赶回时,袭击已近尾声。他……受了些轻伤,但无大碍。目前正下令全城搜捕刺客,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走水失慎。”

江墨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听竹轩焚毁……江砚池受伤……全城搜捕……

消息很简短,却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袭击者不止一方?目标不尽相同?这意味着,除了南疆赤隼,还有其他人想趁乱浑水摸鱼,或是想借机除掉他(或江砚池)?江砚池受伤,虽不重,但以他的身手和护卫力量,竟然会在自己的别院遇袭受伤,可见昨夜形势之凶险混乱。而“走水失慎”的对外说法,显然是江砚池在竭力掩盖真相,压下此事可能引发的更大波澜。

“他……在找我吗?”江墨放下粥碗,声音有些发干。

“自然。”白露回答,灰褐色的眼眸似乎看了江墨一眼,依旧没有焦点,“他认定你昨夜趁乱……或是被刺客掳走。搜索的重点,最初是南疆使团驻地及与其相关的势力范围,但一无所获。目前搜索范围已扩大至全城及京畿。流云此处,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三日后,需做决断。”

江墨沉默。江砚池在找他,而且是发了疯似的在找。以江砚池的势力与偏执,全城搜捕之下,这座“停云”别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三天,是云无痕给他争取的、极其宝贵的恢复与思考时间。

“十公主那边如何?清微观?”江墨又问。

“十公主自前日起,便以‘为皇后娘娘祈福’为由,暂住京郊皇家寺庙‘慈恩寺’,有皇后亲信嬷嬷陪同,护卫森严,暂时无虞。清微观外窥伺之人,昨夜似乎也被澄心园之事惊动,有所异动,但被流云安排的人引开了。静云观主与那盏‘灯’,目前安好。”白露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仿佛一切尽在云无痕掌控之中。

江墨心中稍安。十妹被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清微观暂时无忧,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云无痕的布局,显然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

“南疆使团,赤隼,有何动向?”

“赤隼今日一早便递了牌子,请求觐见陛下,言有‘关乎五公主生死、及南疆与我朝邦交之重大机密’禀奏。陛下已准,午后于御书房单独召见。流云推测,赤隼恐要借昨夜澄心园之事发难,或是……抛出新的‘证据’与条件。”白露道,“四殿下(江砚池)亦被传召入宫。”

午后御书房单独召见……江墨的心微微一沉。赤隼选择在这个时机抛出“重大机密”,显然是看准了澄心园遇袭、江砚池焦头烂额、皇帝疑心渐起的混乱局面,要给予致命一击。而江砚池被同时传召,恐怕是一场针对他的、更凶险的博弈。

阿姐的“蛊”,南疆的“约定”,静婉轩的真相,以及昨夜的血案……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要在今日午后,被摆到御前,摊开在阳光(或阴影)之下。

而他,这个本该是风暴中心、却侥幸脱身的关键人物,此刻却只能躲在这隐秘的别院里,靠着别人的庇护,缓慢地舔舐伤口,被动地等待消息。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焦躁,再次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冲动于事无补。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恢复,是清晰的判断。

“我知道了。”江墨深吸一口气,看向白露,“这三日,便有劳了。也请转告流云公子,他的情,江墨记下了。”

白露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不再多言,收拾了碗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重归宁静。只有晨光一寸寸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缓慢地变化着形状。

江墨靠在床头,望着那移动的光影,眼神沉静,却暗流汹涌。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恢复至少能够自保的行动力,来消化这骤然剧变的局势,来思考……下一步,究竟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躲藏,等待云无痕的安排与外界的博弈结果?还是主动出击,设法联系宫中的六姐,或是……利用自己这个“失踪”的、可能掌握关键信息(无论是阿姐的蛊,还是江砚池与南疆的牵扯)的身份,去做些什么?

窗外,鸟鸣啁啾,竹叶沙沙,一片岁月静好的假象。而江墨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即将碰撞的暗流。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看那虚假的晨光,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虚浮的内力,按照“无明心灯诀”的路径,极其温和地运转起来。同时,胸前的墨玉平安扣,再次传来温润的暖意,滋养着他受损的心神与躯体。

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分夺秒。

无论前路是重回漩涡,还是另辟蹊径,力量,永远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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