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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筹谋

北齐之争

接下来的两日,“停云”别院平静得如同世外桃源。白露每日按时送来汤药饭食,替江墨换药包扎,动作精准轻柔,却始终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代,绝不多说一个字。他的存在,如同这别院本身,安静,清冷,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江墨亦不多问,只是专注地调养身体。汤药显然经过精心调配,不仅针对外伤,更有固本培元、加速气血恢复之效。辅以墨玉平安扣的温养和“无明心灯诀”的缓慢运转,他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肩头伤口的疼痛感已大为减轻,愈合良好,不再有邪气侵扰的异样。内力虽离巅峰状态尚远,但已能在体内顺畅运行小周天,虚浮之感渐去,四肢也重新有了力气。到第二日傍晚,他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在院中那方小小的池塘边稍作活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清瘦得厉害。

身体的恢复带来的是头脑的越发清醒。他利用一切清醒的时间,在脑海中反复梳理、推演当前的局势,以及自己可能的出路。白露每日会带来一些外界最新的、经过筛选的消息,虽然零碎,却至关重要。

澄心园的“走水”风波,在江砚池的强力压制和某些势力的默契配合下,表面上被控制住了,但暗地里的搜捕与暗流从未停止。江砚池似乎认定他是被“歹人”掳走,搜捕的重点一度集中在与南疆有关的势力上,甚至与南疆使团发生了数次不大不小的摩擦。但赤隼态度强硬,反指澄心园防卫不力,致使“重要人证”(暗指江墨)可能落入他人之手,危及“五公主”一案真相,在御前与江砚池几番言辞交锋,气氛紧张。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深究澄心园遇袭的“真相”,也未完全采信赤隼之言,只是将“五公主”一案连同昨夜风波,一并交由三司与宗正府协同暗查,并严令江砚池“戴罪立功”,限期查明真相,找回“失踪”的七皇子。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实则将江砚池架在了火上——他必须在自证清白、找回江墨、以及应对赤隼步步紧逼的三重压力下,破局。

而朝堂之上,因这两桩接连发生的、涉及皇子与南疆的“大案”,已是暗潮汹涌。三皇子一系趁机攻讦江砚池“勾结外藩”、“行事诡秘”、“治家不严”;大皇子则作壁上观,偶尔不痛不痒地“劝和”;其他朝臣亦是各有盘算,人心浮动。

清微观与十妹秦白芷那边,暂时未有新的坏消息传来。但据白露提及,慈恩寺外围近日也多了些不明身份的“香客”与“游人”。

所有这些信息,拼凑出的是一幅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图景。江墨就像一枚突然从棋盘上消失的、却牵动着全局的棋子,他的“失踪”,反而让原本就浑浊的水,被搅动得更加激烈。各方势力都在寻找他,或想用他来达成某种目的。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三日之期将满,他必须做出决断。

是夜,月明星稀。江墨披着一件白露准备的、稍厚些的青色外袍,独自坐在院中那株老梅下的石凳上。夜风寒凉,但他体内内力流转,已不惧这点寒意。他望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似有冰棱凝结。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若无物。是白露。

“流云回来了。”白露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在书房等你。”

江墨起身,跟着白露,穿过回廊,来到别院东侧一间更为幽静的书房。推门而入,室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云无痕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执卷,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依旧是那身风流倜傥的墨蓝流云锦袍,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两日奔波劳碌,耗费不小。

听到动静,他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江墨,那双深紫色的桃花眼中,倦意被一抹明亮的光彩取代,上下打量了江墨一番,唇角勾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气色看着好了不少,果然底子厚就是不一样。”云无痕坐直身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白露,看茶。”

白露无声退下,片刻后端了两杯清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又如同一道影子般,退至门外廊下,无声守卫。

“如何?这两日可想清楚了?”云无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

江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目光直视云无痕:“想清楚了。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哦?”云无痕挑眉,“那你想去哪里?回澄心园,继续当你四哥的‘笼中雀’?还是……自投罗网,去找江砚池,告诉他你在这儿?”

“都不是。”江墨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要入宫。”

云无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好奇取代:“入宫?现在?以什么身份?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

“以‘江墨’的身份。”江墨缓缓道,“我‘失踪’两日,各方寻找,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江砚池在全城搜捕,南疆在暗中窥探,但他们大概都想不到,我会主动回到皇宫,回到父皇的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入宫的方法,需要你帮忙。至于进去做什么……第一,我要确认六姐的安全,她身在宫中,消息灵通,我需要知道最新的、更准确的内情。第二,十妹在慈恩寺,看似安全,但我不放心,需请六姐设法暗中照拂,或传递消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江墨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赤隼与江砚池在御前的博弈,阿姐‘蛊毒’的真相,南疆的图谋,乃至静婉轩的旧案……所有这些秘密的核心,如今都在宫中,在父皇的御书房里!躲在外面,我永远只能得到别人过滤后的、零碎的消息,永远是被动的棋子。只有进去,靠近风暴中心,我才有可能窥见全貌,甚至……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无痕:“我知道这很冒险,甚至是疯狂。但眼下局势,已容不得我慢慢筹划,等待所谓的‘最佳时机’。赤隼步步紧逼,江砚池疲于应付,朝局动荡,阿姐的残魂等不起,十妹和清微观的平静也可能随时被打破!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云无痕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想法不错,胆量也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你可想过,皇宫是什么地方?禁卫森严,耳目遍地,你如今是‘失踪’的七皇子,是各方寻找的目标,更是江砚池和赤隼都想要掌控的关键人物。你如何确保进去之后,不被立刻发现、拿下?就算你能见到六公主,又如何保证不连累她?就算你窥见了什么,以你现在的状态,又能改变什么?”

“风险,我自然知道。”江墨没有退缩,“但坐以待毙的风险更大。至于如何进去,不被发现,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你的帮助。”他目光坦然地看着云无痕,“你既能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澄心园带到这里,想必也有办法,将我悄无声息地送进皇宫某处。至于进去之后……我不需要久留,只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能与六姐短暂会面的机会,以及,尽可能多地观察、探听。至于能否改变什么,”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云无痕看着江墨,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簇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熄灭的、属于“江墨”的火焰。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砚池那个疯子,把你当易碎的瓷器锁着,却不知道,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一把宁折不弯、遇火重淬的利刃。”他摇了摇头,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这个忙,我帮了。”

江墨心头一松,郑重抱拳:“多谢。”

“先别急着谢。”云无痕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帮你入宫,可以。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也必须答应我。”

“请讲。”

“第一,入宫之后,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我会给你一个临时的、绝对可靠的身份和掩护,告诉你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与六公主见面。但见面时间不能长,地点必须隐秘。之后,你必须立刻按原路撤回,绝不可在宫中逗留,更不可擅自行动,去探查你不该探查的地方,比如……御书房,或者,江砚池可能在的场所。”

“第二,你如今的身份是‘已死的五公主’一案的关键潜在证人,也是江砚池与南疆博弈的焦点。你出现在宫中,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行踪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未必能再次将你安全带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云无痕深深地看着江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无论你在宫中看到、听到什么,关于江砚池,关于赤隼,关于‘五公主’的真相……我希望你,能暂时保持冷静,不要被情绪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有些真相,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揭露它,未必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你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判断。”

江墨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云无痕话中的深意,那不仅仅是对他安危的担忧,似乎还夹杂着对江砚池处境的某种……难以言说的了解与维护。

“我明白。”他最终缓缓点头,“我会见机行事,保持冷静。至于真相……无论如何,我总要知道。知道了,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无痕看了他半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好。既然如此,我们便来商议一下细节。”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绘制精细的皇宫舆图,在桌上缓缓铺开。又拿出几枚不同颜色的小旗和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

“时间定在明晚子时。那时宫中下钥,守卫换防,是一天中相对松懈的时辰,也是某些‘暗渠’活动的时候。”云无痕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偏僻的、靠近冷宫区域的角落,“从这里进去,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暗渠,出口在……”他的手指移动,点向另一处,“御花园西南角的‘沉碧亭’附近。那里位置偏僻,草木繁盛,夜间少有宫人经过。六公主那边,我会设法递消息,让她明晚子时前后,以‘夜间赏残荷’为由,只带一名绝对心腹的宫女,到‘沉碧亭’附近等候。”

他详细交代了进入暗渠的方法、路径、可能遇到的障碍与应对,以及接头暗号、撤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显然对皇宫内部了如指掌,且早已做过周密调查。

“进去之后,你换上这身衣服。”云无痕又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深灰色、毫不起眼的内侍服饰,甚至还有配套的腰牌和一双特制的、走路无声的软底鞋,“记住,从现在起,到明晚回来之前,你是负责夜间打理御花园西角花草的哑巴内侍‘小墨子’,因前几日感染风寒,嗓音受损,暂不能言。这是你的腰牌和‘病史’记录,我已打点妥当,只要不碰到特别较真或认识你的人,应可蒙混过关。”

江墨一一记下,心中对云无痕的手段与能量,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能如此轻易地安排人潜入皇宫,伪造身份,打通关节,其背后的势力与人脉,恐怕远非一个“江湖游侠”那么简单。

“那么,我便静候佳音了。”江墨收起衣物和腰牌,沉声道。

“记住,子时入,丑时初必须出来。无论见到六公主与否,无论听到什么消息,绝不可拖延。”云无痕再次叮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会在出口处接应。白露会在别院留守,以防万一。”

“放心。”江墨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而冷静的光芒。

计划已定,只待明夜。

窗外,月色清冷,将庭院中的老梅与修竹,投下斑驳而孤寂的影子。这座看似宁静的“停云”别院,此刻已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短暂的避风港。而港中之人,即将再次启航,主动驶向那片未知的、惊涛骇浪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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