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幽深曲折,弥漫着陈年尘土与潮湿腐朽的气味,显然废弃已久。白露走在前方,步履无声,那身月白麻衣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清冷如月华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映出他身后江墨踉跄、染血的身影。
肩胛处的伤口剧痛钻心,那南疆死士刀上的阴寒邪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血肉经脉,与体内尚未净化的“灰线”内外勾结,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煎般的折磨。墨玉平安扣散发出的温润暖流,与江墨自身运转的“无明心灯诀”之力,只能勉强护住心脉要害,延缓邪气的蔓延,却无法立时拔除。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浸透了半边衣衫,黏腻冰冷。
江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痛楚与虚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跟上白露的步伐,以及用残存的耳力,捕捉着后方听竹轩方向的动静。喊杀声似乎渐渐远去,但并未停歇,隐约还能听到兵刃交击的锐响和垂死的惨嚎,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他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不知道澄心园的守卫能否抵挡住那些训练有素的刺客和诡异的南疆死士,更不知道……江砚池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又是否已察觉他的失踪。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他无暇他顾,只能先顾自身。
白露对这条隐秘通道显然异常熟悉,七拐八绕,避开数处可能坍塌的薄弱地段,最终停在了一面看似与其他墙壁无异的砖石墙面前。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几块特定的砖石上,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力道,或按或叩。
“咔哒……咔哒……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面前的砖墙缓缓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冷、更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外面,是澄心园后方的荒僻山林。
“出去。”白露侧身让开,示意江墨先行。
江墨扶着冰冷的墙壁,强忍眩晕,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片黑黢黢的、在寒风中摇曳的竹林边缘,远处隐约可见澄心园高耸的围墙轮廓,以及围墙内某个方向(听竹轩)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厮杀声随风传来,已变得模糊,却依旧激烈。
真的逃出来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夜风凛冽,吹在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身上,刺骨的寒。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体内肆虐的邪气,让江墨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是白露,他也已从通道中闪身而出,那面砖墙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随时可能搜来。”白露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直无波的调子,但扶着江墨的手,力道却恰到好处,既支撑着他,又不显过分亲密。他另一只手从宽大的斗篷下,取出一个扁平的、触手温热的羊皮水囊,递到江墨唇边,“喝一口,可暂缓伤势,压制邪气。”
江墨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液体辛辣灼喉,带着浓烈的草药腥苦味,入腹后却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口处,那如附骨之蛆的阴寒邪气,竟被这灼热药力逼得微微一滞,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少许。
是特效的伤药,而且,似乎正是针对南疆邪气的。
“多谢。”江墨哑声道,借着他的搀扶勉强站稳,目光扫过远处的火光,又看向白露那张在夜色中更显空茫完美的侧脸,“你……为何会在此?又是如何知道那条密道?”
“流云所托,护你周全。密道之事,亦是流云告知。”白露言简意赅,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似乎确认江墨暂时不会倒下,“他知今夜恐有变,令我在此接应。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且动用了南疆‘影傀’。”
“影傀?”江墨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南疆秘术炼制的人形傀儡,以生魂与阴毒药物淬炼,悍不畏死,力大无穷,且带有‘蚀心蛊’的邪毒,寻常刀剑难伤,内力稍弱者触之即遭反噬。”白露解释道,灰褐色的眼眸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看来,有人不惜代价,铁了心要取你性命,或是……将你掳走。”
取他性命,或是掳走他……江墨心念急转。南疆祭司赤隼的嫌疑最大。无论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他体内可能残留的、与“同心蛊”相关的痕迹,或是为了用他来威胁、牵制江砚池,他都是极有价值的目标。而能调动“影傀”这种南疆秘术傀儡,也佐证了此事与南疆高层脱不了干系。
只是,赤隼是如何知道他在澄心园?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发动袭击?除非……澄心园内部,或者江砚池身边,有内鬼?亦或是,江砚池与南疆的“合作”或“交易”,早已出现了裂痕,甚至反目?
无数的疑问,在疼痛与虚弱交织的脑海中翻腾。但此刻,追兵在后,危机未解,不是深究的时候。
“现在去哪?”江墨问道。他对京城周边的了解,仅限于宫中和有限的几处,此刻重伤在身,更是茫然。
“流云在城西有一处隐秘落脚点,可暂避风头,为你疗伤。”白露道,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但需先穿过这片山林,避开可能的搜捕。你能走吗?”
江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口灼热药力带来的短暂支撑,以及墨玉平安扣与“无明心灯诀”对邪气的持续压制。左肩的伤口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血流如注。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边关将领的坚韧与狠厉。
“能。”
“好,跟我来。”白露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与澄心园围墙相反的方向,踏入了漆黑的竹林深处。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却巧妙地避开了脚下的枯枝乱石,仿佛对这山林地形也了如指掌。
江墨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步伐,紧紧跟上。每一步,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鬼哭。远处澄心园的火光,在林木枝叶的遮蔽下,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的入口,又像是他刚刚逃离的、那座华丽囚笼最后的挽歌。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流云(云无痕)的落脚点是否安全,不知道身上的伤和体内的邪气能否治愈,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将会在朝堂、在南疆、在他与江砚池之间,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阿姐,为了六姐,为了十妹,也为了……向那些将他逼入绝境、伤他至此的人,讨回一切。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轻微而压抑的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亡命奔逃的、无声的悲歌。而更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有沉闷的钟声传来,一声,又一声,穿透厚重的夜幕,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仿佛在宣告着,这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