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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

北齐之争

自那夜模糊的感应后,江墨对“无明心灯诀”与墨玉平安扣结合的运用,愈发纯熟。虽仍无法长时间维持那种跨越空间的微妙联系,也无法清晰“看”到具体景象,但已能隐约感知到清微观方向那盏“无明灯”光晕的强弱变化,以及偶尔飘来的、属于十妹秦白芷的、混杂着担忧与努力维持镇定的纯净心念。这让他对那边的境况,总算有了一丝实时的、虽模糊却珍贵的把握。

他知道,清微观外窥伺的力量并未远离,只是被暂时阻隔,形势依旧紧绷。而无明灯的光芒,似乎比前几日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这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是十妹心力消耗过大?还是那窥伺的力量,正在尝试侵蚀灯的防护?

与此同时,澄心园内的气氛,也随着天气的愈发寒冷和江砚池越来越频繁的晚归、越来越凝重的神色,而显得格外压抑。守卫们如临大敌,连侍女们行走间都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多余声响。一种山雨欲来、风暴将至的窒息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砚池来听竹轩的次数更少了,即便来,也多是匆匆一瞥,确认江墨无事后便离去,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几乎不加掩饰。他不再试图与江墨多谈,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深沉爱意、偏执占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挣扎与痛楚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江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眼底,又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江墨能感觉到,江砚池内心的天平,正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剧烈摇摆。宫外关于南疆使团和“五公主蛊毒”的纷争,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甚至可能牵扯到了更深的、足以动摇江砚池地位与计划的隐秘。

这动荡,对江墨而言,是危机,也是前所未有的机会。江砚池的注意力被极大分散,对他这边的掌控,在绝对力量(守卫)未曾松懈的前提下,那种无孔不入的、精神上的压迫与审视,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缝隙。江墨甚至能感觉到,体内那些“灰线”的“活性”,似乎也随着江砚池心绪的波动,而变得有些“迟滞”和“不稳定”。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这几日,他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在运转“无明心灯诀”和以墨玉平安扣温养心神、净化“灰线”上。进展比之前快了不少,主要经脉的滞涩感已减轻近三成,内力虽仍未恢复巅峰,但已能在体内相对顺畅地运行小周天,身体的疲软与虚弱感也大大减轻。他甚至尝试着,在极隐蔽的情况下,调动一丝内力于指尖,在软榻的木雕扶手上,留下了几个肉眼难辨的、极浅的指印。

力量,正在一点点回到这具曾被禁锢、折辱的躯体之中。但江墨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也需要一个能够彻底打破僵局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三日后的一个深夜,以一种极其凶险的方式,猝然降临。

子夜刚过,万籁俱寂。澄心园笼罩在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意之中。听竹轩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室冰冷。江墨并未入睡,而是和衣靠在床头,闭目调息,心神一半沉于体内运转心诀,另一半则如同最警觉的猎手,捕捉着外界一切细微的声响。

起初,一切如常。只有寒风呼啸,枯枝断裂,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然后,极其突兀地——

“咻!咻咻!”

数道尖锐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自听竹轩外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声音快得几乎连成一线,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

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威力强大的劲弩!

江墨在边关多年,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瞬间睁眼,瞳孔骤缩,身体已如同绷紧的弓弦,从床上一弹而起,向侧面疾扑!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一时间——

“笃!笃笃笃!”

数支闪烁着幽蓝寒光、明显淬了剧毒的弩箭,以惊人的力道和精准度,穿透窗纸,深深钉入他方才倚靠的床柱、墙壁、以及他刚刚离开的床榻位置!箭尾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袭击!而且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目标明确,下手狠辣,毫无试探!

是谁?江砚池的政敌?想除掉他这个可能成为江砚池软肋的“七皇子”?还是南疆祭司赤隼,想杀人灭口,彻底掐断“同心蛊”与“五公主”的线索?亦或是……其他想要搅浑水的势力?

江墨脑中念头电闪,身体却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落地无声,顺势一滚,已藏身于屋内最坚固的紫檀木桌案之下,目光如电,扫视着箭矢射入的方向,判断着袭击者可能的位置。

听竹轩外,短暂的死寂后,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与兵刃碰撞之声!

“有刺客!保护殿下!”

“拦住他们!”

“放箭!快放箭!”

是澄心园的守卫反应过来了!但听那骤然爆发、迅速逼近的激烈打斗声,显然来袭者实力强横,且人数不少,守卫竟一时未能完全拦住,已被他们突进到了听竹轩附近!

江墨的心沉了下去。能如此迅速地突破澄心园的外围防线,直扑他所在的听竹轩,这批刺客绝非寻常匪类,必然是训练有素、且对园内布防极为了解的精锐死士!江砚池布下的守卫,恐怕挡不住多久!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间已然暴露、成为靶心的屋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伺机从后窗突围时——

“轰!!”

听竹轩厚重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狠狠撞开!木屑纷飞中,三道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嗜血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入!他们手中持着样式奇特的、泛着幽绿光泽的弯刀,刀风凄厉,带着浓烈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腥气,直取藏身桌下的江墨!

这三人的气息,与之前那些劲弩刺客截然不同!更加阴冷,更加诡异,动作飘忽如同没有实体的影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静婉轩地下那邪物、以及南疆香料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是南疆巫师!或者,是修炼了南疆邪术的死士!

江墨瞳孔紧缩,寒意瞬间遍布全身。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桌案,沉重的紫檀木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当先扑来的那名黑衣死士!同时,他身体向侧后方急退,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枚铜兵符,已扣在掌心,边缘锋锐处对准了另一名死士的咽喉要害。

“砰!”紫檀木桌被那死士一刀劈得碎裂,木屑四溅,但其扑击之势也为之一阻。江墨趁此机会,不退反进,将多日来暗中积蓄、虽不充盈却足够凌厉的内力灌注于铜兵符之上,身形如猎豹般蹿出,直刺第二名死士的咽喉!

那死士似乎没料到江墨在被囚禁多时、传闻中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仍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和凌厉的反击,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室内炸开!铜兵符与淬毒弯刀相撞,竟迸射出几点火星!江墨只觉虎口剧震,铜兵符险些脱手,胸口更是被对方刀上蕴含的诡异阴寒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咬牙忍住,借力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名死士从侧面斩来的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好强的力道!好诡异的阴寒内力!这些死士,单个实力或许不及顶尖高手,但配合默契,刀法诡谲,更带着那令人不适的南疆邪气,极难对付!以他目前恢复不足三成的功力,正面硬撼,绝无胜算!

而且,屋外还有更多的刺客和守卫在厮杀,此地已成风暴中心,必须立刻脱身!

心念急转间,江墨目光扫过内室通往后面小书房的那扇窄门。那是他平日偶尔去取书之处,门外是一条通往后方小库房的狭窄通道,或许是一条生路!

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铜兵符当做暗器,全力掷向最近的一名死士面门,同时身形一闪,已扑向那扇窄门。

“想走?”一声嘶哑难听的冷笑,自身后响起。那名被他用桌子阻挡了一瞬的死士,已如附骨之疽般追至,弯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劈他后心!

江墨感到背后寒意刺骨,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强行扭身,将将避过要害,弯刀却狠狠斩在了他的左肩胛!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伴随着剧痛传来。江墨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栽倒。那弯刀上的阴寒邪气,更是如同毒蛇般,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体内,与他经脉中尚未完全净化的“灰线”一触,竟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与冰寒!

是了!这南疆死士的力量,与江砚池用来禁锢他的药力,同出一源!此刻内外交攻,让他伤上加伤!

危急关头,胸前的墨玉平安扣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暖流,如同甘泉般涌向伤口和受创的经脉,勉强抵御住了那股阴寒邪气的侵蚀,也让他神智一清。

他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右手并指如刀,蕴含着“无明心灯诀”那中正平和的、对阴秽邪气有天然克制之力的气息,狠狠点在了那名死士持刀的手腕上!

“啊——!”那死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腕处竟冒出“滋滋”的黑烟,仿佛被烙铁烫伤,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江墨趁机一脚将他踹开,用尽全力撞开了那扇窄门,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后方黑暗的通道之中。

身后,另外两名死士的怒吼与追击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通道狭窄昏暗,堆放着杂物。江墨左肩血流如注,剧痛与阴寒邪气的侵蚀让他视线阵阵发黑,脚步虚浮。但他知道,绝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他强撑着,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拼命向前奔跑。身后,追兵已至,弯刀破空之声,近在咫尺!

就在他即将被追上的刹那,前方通道拐角处,一道纤细的、如同鬼魅般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

是白露!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麻衣,兜帽低垂,手中并无兵刃。面对疾扑而来的两名南疆死士,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华。那两名气势汹汹、带着浓烈杀意与邪气的南疆死士,扑击的身形骤然僵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们脸上露出极度惊骇与痛苦的神色,眼耳口鼻之中,竟同时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也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白露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起那双空茫的灰褐色眼眸,看向倚着墙壁、因失血和脱力而摇摇欲坠的江墨,声音依旧是那副清越平直、毫无波澜的调子:

“还能走吗?”

江墨喘息着,看着地上那两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又看向眼前这个气息非人、手段莫测的白露,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能。”他咬牙吐出一个字,左手死死按住肩头不断涌血的伤口,墨玉平安扣的暖流与“无明心灯诀”的力量,正艰难地抵抗着那阴寒邪气的蔓延。

白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着通道更深处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身后不是杀声震天的战场,而只是月下闲庭信步。

江墨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踉跄着跟上。

听竹轩方向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某种建筑物倒塌的轰然巨响,依旧隐约传来,显示着战斗的激烈。但在这条黑暗狭窄的通道中,却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轻微而压抑的脚步声,和江墨粗重痛苦的喘息。

夜袭,打破了澄心园看似坚固的囚笼,也以一种血腥而凶险的方式,将江墨强行推向了早已暗流汹涌的风暴中心。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暂时挣脱了那方困锁他多时的华丽牢笼。

只是,这挣脱的代价,是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体内肆虐的南疆邪气,是前方那个神秘莫测、目的难明的“引路人”白露,以及……外面那场不知结局、却必然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厮杀。

寒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通道尽头破损的缝隙中灌入,冰冷刺骨。江墨跟着白露,一步一步,走入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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