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离去后,听竹轩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秋雨,渐渐沥沥,敲打不休。江墨将那枚墨玉平安扣贴身戴好,温润的暖意自心口缓缓扩散,奇异地安抚了他因方才惊变而剧烈跳动的心神,连带着体内那些“灰线”带来的滞涩感,似乎也在这股清正平和的力量浸润下,变得温顺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展开白露带来的那几句话,在脑中反复琢磨。
“旧雨敲窗,非是故人。”——不是江砚池的敌人,也不是云无痕的人。那会是谁?南疆祭司赤隼派来探查的?还是朝中其他对“五公主暴毙”或“南疆使团”别有用心之人?白露能如此精准地放倒守卫、潜入至此,显然对澄心园的布防了如指掌,其背后之人,恐怕在朝中势力不浅。
“然窗内烛火未熄,便总有破晓之时。”——这是云无痕借白露之口,给他的定心丸。只要他不放弃,希望就还在。这希望,或许就系于那枚墨玉平安扣,系于云无痕正在查证的事情,也系于……他自己。
最后那句关于江砚池的——“执念已深,恐难转圜。然其心深处,未必全无掣肘。” 这话意味深长。白露看人,似乎有种非人的透彻。他是在暗示,江砚池对他那扭曲的掌控欲,或许并非毫无弱点?那“掣肘”是什么?是良知未泯?是对他安危的真正担忧?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牵绊?
江墨不得而知。但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未来破局的一个关键。只是眼下,这“掣肘”被更深的“执念”所掩盖,难以撼动。
他将思绪暂时压下,开始检视自身。有了墨玉平安扣的辅助,“无明心灯诀”的运转似乎顺畅了一丝。他尝试着,将更多的心神沉入那“定魂”的意境,引导着那中正平和的力量,缓缓冲刷经脉。效果依然缓慢,但能感觉到,那如附骨之疽的凝滞感,正以比之前更明显的速度,一丝丝地消融、净化。
这是个好兆头。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
接下来的两日,澄心园表面依旧平静。秋雨时下时停,天气愈发寒冷。江砚池似乎更忙了,有时甚至整日不见人影,只派人传话,叮嘱江墨好生将养。听竹轩的守卫换了几张生面孔,气息更加精悍沉凝,显然是江砚池加强了此地的防护,或许是察觉了那夜守卫被悄无声息放倒的异常,也或许,是宫外的风雨,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江墨乐得清静,也乐得江砚池无暇他顾。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修炼,暗中净化“灰线”,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与应对之策。墨玉平安扣始终贴身佩戴,那温润的暖意仿佛成了他冰冷囚笼中,唯一稳定的热源,不仅护着心神,也让他在运转“无明心灯诀”时,更容易捕捉到那盏远在清微观的“无明灯”一丝极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微弱感应。
这感应很模糊,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但江墨能感觉到,每当他心神沉静,全力运转灯诀时,那感应便会清晰一分,眉心也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温暖指尖轻触的悸动。这悸动,与那夜在地底,他拼死呼唤、阿姐残魂回应时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平和、更加……充满希望。
难道,无明灯的力量,不仅能涤荡阴秽,还能跨越距离,微弱地感应、甚至……滋养魂魄?这个发现让江墨精神大振。如果真是如此,那盏灯,或许不止是救阿姐的希望,也可能成为他自身挣脱禁锢、甚至与外界建立更稳定联系的关键!
他需要更清晰地理解这种感应,也需要知道,清微观那边,十妹和那盏灯,现在究竟是何状况。白露说窥伺之人已被引开,但“四殿下对此事关注日深”,危险并未解除。
就在他苦于无法获取外界更多信息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寒风料峭。江砚池意外地早早回了澄心园,而且,直接来到了听竹轩。他脸色是罕见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那身常穿的月白常服,都似乎沾染了外面的风尘与寒意。但他看到江墨时,眼中却迅速聚起一丝真实的暖意,甚至,那惯常的、带着审视与掌控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今日可好些了?”他在江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想如往常般探他额头。
江墨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砚池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暖意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看你气色,似是比前几日好了些。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可大安了。”
“嗯。”江墨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没有看他。
江砚池沉默了片刻,室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纸。
“阿墨,”江砚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若……若四哥做了些事,可能……并非你所能理解,甚至你会怨我、恨我,但四哥都是为了你好,你……可能信我一次?”
江墨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江砚池。这是他第一次,从江砚池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近乎剖白般的、带着不确定甚至……一丝脆弱的话语。是因为宫外的压力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江砚池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滚得更加剧烈。他想说南疆使团,想说赤隼,想说那诡异的“同心蛊”和可能存在的陷阱,想说朝堂上因此事而起的暗流汹涌,想说父皇的猜疑与其他兄弟的虎视眈眈……更想说,他将他困在这里,用药控制,固然是私心作祟,可又何尝不是想将他与外面那些吃人的风波暂时隔开?
可话到嘴边,看着江墨那双冷漠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江墨心里,他早已是个不可信的、疯狂的囚禁者。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难掩疲惫:“罢了。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四哥总会想法子护着你。这段时间,京城不会太平,你安心在园子里养着,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也都不要见。”
最后那句话,他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江墨平静的脸,仿佛在提醒,也仿佛在警告。
江墨心中一动。江砚池这是在暗示,外面有“人”想见他?或是,他已经察觉了云无痕(或白露)与他的接触?不,若是察觉,以江砚池的性格,绝不会如此平静。那这警告,是针对谁?南疆使团?还是……朝中其他可能想利用“七皇子”做文章的人?
“嗯。”江墨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思量。
江砚池似乎也无意再多言,又坐了片刻,嘱咐侍女仔细伺候,便起身离开了。他走得很急,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江墨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江砚池的异常,证实了他的猜测——外面的风雨,已经大到了连江砚池都感到压力、甚至有些失控的地步。而那场风雨的中心,必然是南疆使团与阿姐的“蛊”。
这对他是危机,也是机会。江砚池被外事牵扯,心神不稳,对他这边的监控必然会出现更多疏漏。而外界的动荡,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需要更主动地,去“听”外面的风雨。
深夜,万籁俱寂。江墨没有睡,而是盘膝坐在榻上,将全部心神,沉入“无明心灯诀”的意境之中。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净化体内的“灰线”,而是尝试着,将那份对“无明灯”的微弱感应,尽可能放大、延伸。
他想象自己是一缕无形的风,顺着那丝温暖的、遥远的悸动,飘向清微观的方向。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与遥远的、模糊的光点。但他耐心地、一遍遍地运转心诀,将墨玉平安扣带来的安宁与自身的心念,全部投向那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即将耗尽、准备放弃时,那模糊的光点,忽然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幅极其破碎、模糊、却带着清晰情绪的“画面”,如同水滴落入心湖,荡开微弱的涟漪,映现在他“眼前”:
——清微观,主殿。那盏“无明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乳白光晕。小小的身影(十妹秦白芷)跪坐在灯前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小脸紧绷,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静云观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凝重。而殿外,隐约有数道模糊的、带着不善气息的“影子”在晃动、逡巡,却被一层淡淡的、仿佛由灯光延伸出的、无形的屏障阻隔着,无法真正靠近。
——下一瞬,“画面”切换。是皇宫,某个灯火通明的殿宇(似乎是御书房?)。气氛压抑。一个身形高瘦、穿着南疆繁复祭司袍服、面色阴鸷、眼神如毒蛇般的男子(赤隼?),正在对御座上的身影(父皇?)说着什么,手中似乎托着一个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木匣。江砚池站在下首,面色沉冷,嘴唇紧抿,身侧拳头几不可察地攥紧。而在更阴暗的角落,似乎还有几道模糊的、带着各色意味的视线,在暗中交织、碰撞。
——画面再次破碎,最后残留的,是一缕极其微弱的、却充满焦虑与担忧的女子心念,如同丝线般,试图穿透重重阻隔,连接过来……是六姐江玖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江墨浑身一颤,猛地从那种玄妙的感应中脱离出来,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胸口因过度消耗而闷痛不已。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虽然模糊短暂,但他真切地感应到了清微观的危机,皇宫中的对峙,以及……六姐的担忧!
这不是错觉,是无明灯的力量,结合他自身的心念与墨玉平安扣的辅助,在某种特殊状态下,跨越空间,传递来的破碎信息!
虽然无法得知具体细节,但足以印证许多猜测:赤隼果然不怀好意,拿出了某种“证据”(那黑气木匣);江砚池在竭力周旋,但处境艰难;清微观和十妹被不明势力窥伺,有无明灯的力量在保护,但形势危急;六姐在宫中,也察觉了不对,正试图做些什么。
风雨,已至门前。
江墨缓缓擦去额角的冷汗,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着。方才的感应消耗巨大,却也价值连城。他不再是被动等待消息的囚徒,他有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窥探外界风云的“窗口”。
他必须善用这个“窗口”,也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
窗外,寒风呼啸得更急,卷着枯枝残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凄厉的声响,仿佛无数鬼手,在疯狂地撕扯着这看似坚固的囚笼。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江墨已能隐约听见,那风雷之中,夹杂着的、属于不同势力的、急促而危险的脚步声。
他缓缓握紧胸前的墨玉平安扣,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清正温暖的力量,眼神冰冷而锐利。
阿姐,六姐,十妹,清微观,无明灯,南疆,朝堂,江砚池,云无痕,白露,赤隼……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这越来越急的寒风秋雨之中,被推向一个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碰撞点。
而他,必须在那碰撞发生之前,准备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