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的夏夜,虫鸣唧唧,荷风送香,本该是安眠的好时辰。但听竹轩内,江墨却毫无睡意。
他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并非修炼,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复盘这几日观察到的细节。侍女仆役的轮值规律、园中守卫的换防间隙、送药送膳的固定路径与时间……以及,最重要的,那枚温养着阿姐残魂的玉佩,江砚池通常会贴身携带,但每日午后小憩或晚间沐浴时,似乎会取下片刻,置于书房内间某处。
他需要确认阿姐残魂的状况,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短暂摆脱这无处不在的“照料”、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契机。硬闯绝无可能,只能智取,而机会往往在看似最严密的防备中,因人的习惯与疏忽而产生。
今夜,或许是个机会。傍晚时分,江砚池被宫中急召入宫,似乎有边关紧急军务商议,临走前吩咐下人仔细照看,说他可能回来得晚。这意味着,至少在子时之前,江砚池不会在园中。
江墨悄然起身,换上一身与夜色相近的深灰便服。他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内力虽未恢复巅峰,但行动无碍。他轻轻推开后窗——这几日他“无意”中发现,听竹轩后窗外的竹林看似茂密,实则有一条被巧妙掩饰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行的小径,应是园中花匠打理竹林所用,通往一处堆放杂物的偏院,那里守卫相对松懈。
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竹林阴影中,沿着小径快速移动。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他细微的足音。很快,他便来到了那处偏院。院中堆着些旧家具和破损的花盆,寂寂无人。他伏在一丛茂盛的芭蕉后,凝神感知。
前方不远,便是澄心园的主院,江砚池的书房“静墨斋”就在其中。此刻斋内灯火通明,显然主人未归,但院门外有两名侍卫值守,院内隐约也有仆役走动。
江墨耐心等待着。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书房内走出一名端着空茶盘的小厮,朝厨房方向去了。又过了片刻,院中巡逻的一队侍卫交班,有短暂的嘈杂。就在这新旧交接、注意力略有分散的刹那,江墨动了!
他如同鬼魅,借着芭蕉丛和廊柱的阴影,几个起落,已避开正门守卫的视线,绕到了静墨斋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常年虚掩、用于通风的高窗,他早前“散步”时留意过。指尖扣住窗棂,内力微吐,窗栓无声滑开。他身形一缩,狸猫般钻入,落地无声。
书房内弥漫着熟悉的清冽檀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外间是巨大的书案和满墙典籍,里间用一架紫檀木嵌玉屏风隔开,应是休憩之所。江墨目标明确,直奔里间。
里间陈设简洁,一榻,一几,一柜。榻边的小几上,果然静静放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玉佩中心那点莹白光芒,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如同沉睡之人的呼吸,虽然微弱,却稳定。阿姐的残魂,确实被温养着,状态似乎比地底时好了那么一丝。
江墨心中一松,伸手想要拿起玉佩仔细感应,指尖即将触及时,却猛地顿住。
不对。太顺利了。
以江砚池的心性,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临时取下,岂会毫无防备地放在如此显眼之处?这更像是一个……试探?或者说,一个诱饵?
他瞬间收回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榻上被褥平整,柜门紧闭,一切如常。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榻边脚踏上——那里似乎有一根极细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一端系在脚踏的雕花缝隙里,另一端……没入了榻下。
机关?还是警报?
江墨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再犹豫,放弃触碰玉佩,迅速退后,目光再次快速扫过房间,试图寻找其他可能藏有线索或与外联系之物。书案上堆着些公文,但他不敢翻动,怕留下痕迹。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屏风背面似乎用极淡的墨迹,勾勒着一幅简略的……地图?
他小心绕到屏风后,凑近细看。那是一幅手绘的、极为简略的宫苑布局草图,中心点标注着“静婉”,周围有几个箭头和模糊的批注,其中一个箭头指向宫外某处,旁注小字,似乎是“……观……灯……”后面字迹被刻意涂抹,难以辨认。
清微观?无明灯?江砚池在查这个?他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外间书房门口,传来了极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江墨瞳孔骤缩!江砚池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急退,如同受惊的夜鸟,以最快速度原路掠出高窗,反手将窗栓带好,随即毫不停留,沿着来路,将轻功提到极致,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听竹轩疾驰。
就在他身影没入竹林小径的刹那,静墨斋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砚池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刚从宫中归来。他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最后落在里间屏风后,那幅草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小几上那枚完好无损的玉佩。
他缓步走到小几旁,拿起玉佩,指尖拂过中心那点莹白光芒,眼神晦暗不明。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听竹轩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了。那根他故意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位置有了极其微妙的改变。而屏风后草图上,他刻意留下的、关于“清微观”和“灯”的那点模糊线索,也必定已被看见。
“还是这么不听话……”江砚池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他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那点莹白光芒在他指尖的阴影下,显得脆弱而依恋。
“看来,光是‘照顾’和‘等待’,还不够。”他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近乎偏执的暗芒,“得让你更清楚地知道,哪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谁才是……你能依靠的人。”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却并未书写,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今夜宫中的“急召”,本就是他安排的一场戏,为的就是给某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创造一个“机会”,也创造一个……让他看清现实、认清界限的契机。
显然,小家伙看到了“机会”,却还未认清“现实”。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教。
而此刻,听竹轩内,江墨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微微喘息。夜行衣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后怕,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落入算计的寒意。
江砚池是故意的。那玉佩,那草图,都是故意摆在他面前。他在试探,在警告,也在……展示他的掌控力。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从未脱离过他的视线。所谓的守卫“疏忽”,所谓的“机会”,或许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他,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在猫的眼皮底下,表演了一场蹩脚的逃亡戏码。
江墨缓缓滑坐在地,指尖冰凉。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天真。江砚池的掌控,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严密,也更加……不容违逆。
想要破局,想要拿回阿姐的残魂,想要离开这里,他需要更周全的计划,更需要……更强的力量,或者,一个江砚池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最后一丝侥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这场无声的较量,远未结束。而他与江砚池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温情面纱,在今夜之后,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痕。裂痕之下,是幽深的、涌动着未知暗流的深渊。而他,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