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精准、规律,也……沉闷得令人窒息。
每日卯时三刻,必有两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明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入内,伺候江墨洗漱、更衣。衣物是崭新的,料子极好,款式却非皇子常服,而是更偏于舒适居家的素色锦袍,尺寸分毫不差。侍女动作轻柔,却沉默得如同哑巴,除了必要的指引,绝不多说一字。
辰时,药膳准时送来。汤药黑稠,气味辛冽,显然是精心调配、药力极强的方子,专为修补他透支的心神与受损的经脉。药后总有一小碟制作极其精巧、却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的药膳点心,据说是配合药性调理脾胃的。江墨曾试图询问自己伤势详情或药方,送药的侍女也只是垂首答一句“四殿下吩咐的”,便再无他言。
用罢药膳,便是漫长的、几乎无所事事的白昼。他最初试图在园中走动,澄心园确实景致清雅,移步换景,假山流水,竹林荷塘,无一不精。但他很快发现,无论走到哪里,身后不远处,总有那么一两个看似在打扫庭除、修剪花木的仆役,目光偶尔扫过,平静无波,却无处不在。园子不小,但他活动的范围,似乎被无形地限定在了以他居住的“听竹轩”为中心的有限区域。一旦试图靠近园门或某些看似僻静的角落,便会有侍女或仆役“恰好”出现,以“前方在修整”、“四殿下吩咐那里阴湿,不宜养病”等理由,温和而坚定地请他回返。
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华丽笼中的珍禽,所见皆是美景,所享皆是优渥,唯独没有自由。
他曾提出要见陈岩,或是递消息给宫里的江玖璃。侍女总是恭敬回答:“四殿下说了,殿下需静养,外事勿扰。六公主那边,四殿下会代为告知殿下安好。” 至于陈岩,更是杳无音信。
他也曾试图在送药侍女或仆役身上寻找破绽,或打听园外消息。但这些下人训练有素,口风紧得令人绝望,除了必要的服侍应答,绝不多说半个字,对园外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江砚池本人并不常出现。有时隔一两日,会在傍晚时分过来,停留片刻。他不再提那晚地下的凶险,也不提宫中局势,只是问问江墨饮食睡眠,把把脉象,偶尔会带一两卷新搜罗的、与兵法或山川地理有关的闲书给他解闷。他举止依旧温雅,言语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弟弟伤势、提供静养之所的兄长。
但江墨能感觉到,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掌控。每一次把脉,指尖停留的时间都略长,仿佛在确认他的恢复进度是否在预期之内。每一次带来新书,都会“恰好”是他感兴趣,却又绝不会涉及任何敏感话题的类型。甚至他偶尔在园中散步时喜欢在哪处水榭多停留片刻,第二日那里便会多设一个舒适的坐垫,或是一壶温度刚好的清茶。
这种无微不至却又无处不在的“照料”,让江墨心中的不安与抵触日渐加深。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细心观察的瓷器,每一个细节都在主人的掌控之中。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江墨在听竹轩临水的回廊下倚栏而坐,望着池中懒洋洋的锦鲤出神。他伤势在那些霸道却有效的汤药调理下,确实好了许多,经脉渐通,气力也恢复了些,但心神损耗的亏空依旧明显,动辄便觉疲惫。更重要的是,那种被困一隅、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焦灼,日夜啃噬着他。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江墨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江砚池的声音传来,他已走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池中。“但眉间郁色未散,可是园中烦闷?”
江墨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整日无所事事,确实有些闷。”
“怪我疏忽了。”江砚池语气温和,“你性子好动,养伤确是难为你了。不若,我教你下棋?或是对弈一局?”
“不必麻烦四哥了。”江墨淡淡道,“我对此道并无兴趣。”
“那……抚琴?作画?我收藏了几张古琴,还有些前朝名家的真迹,你可随意取用。”
“四哥美意,心领了。只是我如今,并无此等闲情雅致。”江墨的拒绝依旧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江砚池侧过脸,看向他。江墨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唇线抿得紧,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情绪,但那份无声的抗拒,却清晰可感。
“还在怪我那日将你接来,限制你自由?”江砚池忽然问,语气平静无波。
江墨心中一震,终于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江砚池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臣弟不敢。”江墨垂下眼,避开那目光,“四哥是为我好,我知道。只是……心中记挂阿姐,也担心宫中……还有六姐他们。”
“五妹的事,我已说了,我会处理。至于宫中,”江砚池转回头,继续看着池水,声音平淡,“你不在,反而清静。老三近来忙着在吏部安插人手,老大稳坐钓鱼台,父皇……似乎对老三的‘勤勉’颇为满意。六妹那边,我昨日入宫请安时见了一面,她很好,只是担心你,我告诉她你在我这里静养,伤势渐愈,她便放心了。”
他将宫中的动态轻描淡写地带过,却巧妙地点出了江墨不在时,某些人(江楚)的活跃,也安抚了他对江玖璃的担忧。每一句,都像精准地敲打在江墨的心坎上。
“至于你,”江砚池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墨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自然,却让江墨身体瞬间僵硬。“你只需安心把身子养好。外头的事,有我。”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留下细微的触感。江墨几乎要忍不住偏头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感觉到,江砚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绷紧的下颌线上。
“老七,”江砚池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昵,却字字清晰,“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的命,是我从地府抢回来的。你的伤,是我在治。你心里记挂的人,我也在帮你看着。所以,别总想着往外跑,别总想着推开我。”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属于他的清冽檀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将江墨笼罩。“在这澄心园里,你可以依赖我。也只能,依赖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如千钧,砸在江墨心间。
说完,江砚池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温润距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与低语从未发生。“晚些我让厨房给你炖盏血燕,补补气血。闷了就看会儿书,或者……想想以后。等你全好了,想做什么,四哥……未必不能帮你。”
他深深地看了江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掌控,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江墨不愿深究的、更深沉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去。
江墨独自站在原地,池面吹来的风带着湿热的暑气,他却觉得脊背发凉。江砚池的话,像是安抚,像是承诺,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这座园子,与这个人,更紧地捆绑在一起。
依赖他?只能依赖他?
江墨缓缓握紧了栏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池中无忧无虑的锦鲤,心中那点破笼而出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
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阿姐的残魂,他必须亲自确认。宫中的局势,他不能全然无知。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自己的命运,真的全然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中,即使那个人是他心思深不可测的四哥。
养伤,恢复,等待时机。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听竹轩。步伐看似平稳,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江砚池的控制看似无懈可击,但只要是笼子,就总有缝隙。那些沉默的侍女仆役,园中看似严密的看守,送药送膳的固定流程……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更耐心地寻找。
笼中日月长,困兽犹斗。他江墨,从来都不是甘于被囚禁的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