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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囚凰

北齐之争

意识沉浮,如同溺于深海的旅人,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与无边黑暗的虚空间挣扎。江墨感觉自己时而置身冰原,寒意刺骨;时而坠入火海,灼痛难当。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边关的烽火、五姐温柔的笑脸、地底的绿焰、污浊的黑气、那点挣扎的莹白、以及最后……抚上脸颊那只微凉的手,和那句冰冷强势的宣告。

“……你的命,是我的。”

他猛地一震,从混沌中挣脱,倏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承尘,雕刻着繁复雅致的莲纹,并非他墨韵轩的简朴样式。身下是触感极佳的云锦软褥,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檀香,驱散了鼻尖仿佛还残留着的地底血腥与甜腻。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如同被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无力,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尤其是眉心识海,更是传来阵阵针扎似的抽痛,那是过度催动心神、施展“引归”之术的后遗症。稍微一动,胸口便传来闷痛,喉间泛起腥甜。

“别乱动。”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江墨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中,江砚池正端坐其中。他未着朝服,只一身月白色的家常宽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一手执着一卷书,另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窗外天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他侧脸线条如玉雕般清俊,也……格外疏离莫测。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四哥……”江墨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这里是……澄心园?我……阿姐她……”

“这里是澄心园。你昏迷了三日。”江砚池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地叙述,“五妹‘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已于前夜薨逝。父皇哀恸,追封‘端淑’,以公主礼下葬。静婉轩一应人等,因侍疾不力,已处置。巫蛊一案,到此为止。”

他说得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为那场惊心动魄、几乎赔上江墨性命的深渊夺魂,画上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宫廷式句点。五姐江凤婉,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至于那盏被抢回的残魂暖玉,他提也未提。

江墨心脏一缩,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薨逝”二字,还是感到一阵钝痛。但很快,更多的疑问和不安涌上心头。他为何会在澄心园?昏迷三日?陈岩他们呢?那晚最后……

“我为何在此?陈岩他们……”

“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宫中人多眼杂,不便休养。我便将你接来了。”江砚池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他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侵入江墨的感官。“至于你的人,我让他们回去了。你在我这里,很安全。”

安全?江墨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平静无波却幽深得令人心慌的眼眸,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他想起昏迷前那句宣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多谢四哥照料。但我既已醒来,不便再叨扰,该回宫了……”他试图撑起身,却因无力又跌了回去,一阵头晕目眩。

江砚池没有伸手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因虚弱和无力而微微喘息,苍白脸上因急怒泛起的浅淡红晕。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弟弟,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怎么“听话”的所有物。

“回宫?”江砚池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回宫能做什么?让所有人看看,七皇子为了救治‘突发急症’的五公主,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还是想让某些人,比如我们那位好三哥,有机会探究一下,静婉轩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扎在江墨最担心之处。确实,他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有问题。而江楚……绝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我可以称病在墨韵轩静养……”江墨哑声道。

“墨韵轩?”江砚池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江墨脊背发凉,“你以为,经过静婉轩之事,你那墨韵轩,还是铁板一块?你能保证,没有别人的眼睛?老七,”他忽然伸手,指尖拂开江墨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堪称温柔,指尖的温度却冰凉,“你为救人,拼尽全力,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份心意,五妹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但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他的指尖顺着江墨的额角,缓缓滑到他仍缠着细布的手腕,那里是施术时自伤的伤口。“你的伤,不仅仅是皮肉,是心神透支,元气大损。寻常太医,治不好。宫里的药,药不对症。”他顿了顿,指尖在细布上轻轻摩挲,“我这里,有南疆来的‘归元膏’,有最好的伤药,也有最清静的环境,让你安心养伤。等你养好了,想回宫,想做什么,自然由你。”

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他着想。可江墨却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柔软的网中。江砚池要留他,不是商量,是告知,是……不容拒绝。

“那……阿姐的……”江墨迟疑着,想问那枚暖玉。

“在我这里。”江砚池打断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正是江墨多年前送他的那枚,只是此刻,玉佩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莹白光晕。“她的残魂太弱,需以特殊方法温养,寻常暖玉不行。这枚玉佩伴我多年,沾染了我的气息,最是养魂。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看向江墨,目光深沉:“你救回了她最后一点灵光,已是对她最大的交代。剩下的,交给我。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你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再想那些危险的事,别再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你的命,”他再次重复,目光锁住江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是我的。我说了算。”

江墨浑身一僵,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却本能心悸情绪的眼眸,所有辩解和反抗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不是兄弟间的关怀,那是……一种更深刻、更偏执、更不容违逆的掌控。

“好好休息。药一会儿送来,按时喝。”江砚池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瞬间展露的强势与晦暗只是错觉。他转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停下,未曾回头,只淡淡道,“这园子清静,但也并非全无规矩。养伤期间,为免打扰,外客就不必见了。你需要什么,吩咐下人即可。若闷了,园中景致尚可,但莫要走远。”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江墨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榻上,望着头顶陌生的莲纹承尘,只觉得浑身发冷。身体的伤痛尚可忍耐,但心头那股被无形绳索捆缚、落入掌控的窒息感,却越来越清晰。

澄心园,清静是清静,却更像一座华美精致的囚笼。而他,成了被困在其中的凰鸟。

他缓缓抬手,看着手腕上缠绕的细布,又想起那枚被江砚池收走的、温养着阿姐残魂的玉佩。阿姐最后一点灵光,也在他手中。

江墨闭上眼,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他知道,自己此刻虚弱无力,反抗毫无意义。江砚池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没有。

养伤,恢复。然后……他必须拿回阿姐的残魂,也必须……离开这里。

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江墨心中第一次对这位自幼敬重、心思深沉的兄长,生出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戒备,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悸动。

窗外,澄心园夏日浓荫如盖,鸟语花香,一片宁静祥和。窗内,刚刚苏醒的伤者,却已开始默默筹划,如何在温柔禁锢中,寻一条破笼而出的路。而布下囚笼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廊下,望着满园生机,唇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幽深的弧度。

狩猎,有时并非追捕,而是布下诱饵,静待入网。而真正的驯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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