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重重宫阙浸染成一片沉郁的暗影。江墨避开寻常宫道,专挑僻静小径和园林假山的阴影前行。陈岩被他留在远处望风,此刻,他是孤身一人。
越是靠近静婉轩,空气似乎越发凝滞。白日里此处便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静得可怕,连夏虫的鸣叫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诡谲。皇帝增派的侍卫明暗交错,防守严密,但江墨在边疆历练出的潜行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外围岗哨,靠近了静婉轩主殿的后侧。
这里有一扇常年不锁的角窗,通往一处存放旧物的小隔间,是儿时他们几个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玩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江墨不确定如今是否还能用,但值得一试。
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轻轻一推,竟然开了。窗户显然久未开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江墨身形一僵,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片刻,只有风声。他深吸一口气,如游鱼般滑入窗内,反手将窗户虚掩。
隔间内堆满蒙尘的箱笼,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香气——不是宫中常用的任何一款熏香,甜腻中带着点刺鼻,闻之令人微感眩晕。江墨掩住口鼻,适应了片刻黑暗,才辨认出通往内室的那道小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以及……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那调子古怪,不成曲调,音节扭曲,绝非中原雅乐,也非任何地方俚曲,更像是……某种梦呓或咒语。
江墨的心沉了沉。他拔出随身携带的、未开刃的短匕,轻轻拨开门缝,向内望去。
内室只点了一盏灯烛,光线昏黄摇曳。曾经精致雅洁的公主闺房,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绣架翻倒在地,书籍散落,一面铜镜被布幔遮住。而昔日温婉娴静的五公主江凤婉,此刻正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对着面前一面未被遮盖的小手镜,正缓缓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刻意模仿的优雅。但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却让江墨瞳孔骤缩。
那是五姐的脸,眉目依旧,但神情全然陌生。嘴角挂着一丝甜腻到近乎虚假的微笑,眼神空洞却又闪烁着一种亢奋的光,正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低声喃喃:
“……好感度……怎么还没动静?明明都念了‘情诗’大招了……这古代男人真难搞……系统,你确定攻略目标会喜欢这种调调?……”
话语支离破碎,夹杂着江墨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好感度”、“系统”、“攻略”。但结合之前六姐江玖璃隐约的透露和这诡异的语境,江墨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握着短匕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那东西,不仅占据了五姐的身体,还在用这身体,进行着某种针对他的、肮脏而诡异的“任务”!而它口中提及的“系统”,似乎就是赋予它任务和力量的来源?
就在这时,“江凤婉”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对着镜子,慢慢收起了那腻人的微笑,表情变得有些阴沉和不耐烦。
“该死的封建礼教……兄妹怎么了?又不是亲的……再说,完成任务就行,谁管那么多……”她忽然烦躁地把梳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门外立刻传来老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江凤婉”瞬间又换上了一副柔弱的腔调:“没事……嬷嬷,我刚刚不小心碰掉了梳子,有些头疼……”
“那老奴进来伺候您安歇?”
“不用!”声音陡然尖利,又立刻压低,带着勉强维持的温和,“我……我想自己静静,嬷嬷去休息吧。”
门外安静下来。
“江凤婉”对着镜子,长长地、极其不雅地舒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方才那刻意维持的仪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俗的懈怠。她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真是麻烦……这破身体原主的意识好像还没散干净,老是影响我情绪……啧,得加快进度才行。那个七皇子,看着还挺帅,就是太冷了点……下次试试‘意外投怀送抱’?小说里不都这么写……”
听着那用五姐的嗓音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算计人心的言语,江墨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进去的冲动。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此刻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激怒这“东西”,对五姐的身体造成更大伤害,毫无益处。他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这“东西”的来历,关于它口中的“系统”,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它驱逐,救回真正的五姐!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倾听,观察。
“江凤婉”似乎也觉得无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书籍和女儿家的物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屑和烦躁。“真是无聊透顶……还不如我之前追的宫斗剧有意思……至少我知道剧情……现在倒好,穿成个公主,还得自己攻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那侧脸依旧美丽,却笼罩着一层非人的、漠然的气息。
“守卫这么多……想溜出去找目标都难……看来只能等机会了。好在是公主,总能找到场合见面……”她嘀咕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走到床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造型奇特的坠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又贴身藏好。
江墨眼神一凝。那是什么东西?不像宫中物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悠长回荡。“江凤婉”似乎被惊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便吹熄了灯烛,摸黑上了床。
内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江墨又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直到内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小隔间,合上角窗,隐入夜色。
返回“墨韵轩”的路上,夜风格外寒凉,吹在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亲眼所见的诡异景象,亲耳所闻的荒唐呓语,远比任何流言都更令人心悸。那不是病,不是疯,是某种超出理解的东西,侵占了他姐姐的身躯,并将龌龊的念头施加于他。
真正的五姐,她的意识在哪里?是沉睡了,还是正在某个角落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江墨回到书房,陈岩早已焦急等待,见他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江墨挥退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恐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心取代。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无论它来自何方,有什么目的,他都必须将其从五姐体内驱逐出去。这不仅是为了五姐,为了皇室颜面,也是为了他自己——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这种诡异存在的“攻略目标”。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信息,需要方法,可能还需要……盟友。
他想到了江玖璃彻夜查阅古籍的执着,想到了江砚池派往南疆的心腹,想到了父皇召见的僧道,甚至想到了皇后派往十公主身边那个略通“土法”的嬷嬷……
这宫中的水,因为这“东西”的到来,已经彻底浑了。而他要做的,不是避开,而是深入这浑水,摸清暗流,找到那块能砸碎邪祟的石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宫廷之下的暗涌,才刚刚开始加速。江墨摊开手掌,掌心因紧握短匕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缓缓收拢手指,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虚空,低声道,声音冰冷而坚定,“从我阿姐身体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