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浓黑,却驱不散宫廷中弥漫的无形压力。江墨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静婉轩内所见所闻,如同烙印刻在脑海。他需要行动,但不能盲目。
“备一份清淡的安神补品,随我去清璃阁。”江墨用冷水净了面,吩咐道。他选择首先去见江玖璃。昨夜“江凤婉”的自语中提到了“原主意识未散”,这或许是个关键线索,而六姐是宫中除他之外,对五姐变化察觉最早、调查也最深入的人。
清璃阁内,江玖璃面前的案几上堆着更多古籍,她正对着一本残破的《岭南异闻录》蹙眉沉思,眼下乌青比江墨更重。见到江墨前来,她并未惊讶,只挥退了左右。
“阿墨,你脸色不好。”江玖璃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杯提神的清茶。
“阿姐也是一样。”江墨接过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昨夜,去了静婉轩。”
江玖璃执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她抬眸,眼中闪过震惊、了然,以及深深的忧虑:“你……看见了?听见了?”
“嗯。”江墨点头,将所见所闻,尤其是“江凤婉”那些古怪的自语、对“系统”和“攻略”的提及、以及对“原主意识”的抱怨,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其中涉及自己的难堪细节,但重点强调了那“东西”的异常与目标明确。
江玖璃听罢,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不是病,不是疯,是……鸠占鹊巢。”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查了数日,在一些前朝禁毁的杂书、以及南疆流传过来的巫傩记载中,找到过类似‘离魂’、‘寄体’的传说,但大都语焉不详,或被视为无稽之谈。像这般……带有明确目的,言行逻辑如此怪异清晰的,闻所未闻。她口中的‘系统’、‘任务’、‘好感度’……究竟是何物?”
“不知。”江墨摇头,“但显然,那‘东西’并非毫无破绽。它抱怨原主意识干扰,说明真正的五姐或许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压制。这是否是关键?”
“有可能!”江玖璃眼睛一亮,“若是原主意识尚存,便有唤回的可能!许多招魂安神的古法,其根基便是坚信本魂未泯。只是……”她眉头又锁起,“如何加强五姐自身的意识,压制甚至驱逐那外来之物?寻常针灸汤药、诵经作法,似乎都无效。”
“或许,需要非常之法。”江墨压低声音,“阿姐可曾留意,四哥近日动向?”
江玖璃眸光微闪:“四哥府中有人秘密前往南疆,我亦有耳闻。南疆巫蛊之术诡秘莫测,或许……他找到了什么线索,或方法。”她顿了顿,看向江墨,意有所指,“四哥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无利不往。他若插手,所求恐怕不止是解救五姐那么简单。”
“我明白。”江墨沉声道,“但眼下,多一条路,多一分可能。我们需要知道四哥掌握了什么,至少,要确保他的方法不会对五姐造成更大伤害。” 他需要与江砚池接触,但必须谨慎。那位四哥的心思,比静婉轩的迷雾更难测。
“还有一人,”江玖璃忽然道,“十妹,秦白芷。”
江墨一怔。
“皇后娘娘指给她那位嬷嬷,有些来历。我暗中查过,那道观虽小,却传承了些许古老的祝由科残法,与南疆巫术并非同源,更近于中原古巫医,或许能有别样见解。而且,”江玖璃语气微凝,“十妹自入宫,屡受惊吓,却心性纯良,对五姐始终存有关切。她年纪小,那‘东西’或许不会太过防备她。有些场合,我们不便接近,她或许可以。”
利用一个孩子?江墨下意识想反对,但想起秦白芷那双清澈中带着倔强的眼睛,以及她主动递来的手帕……或许,不一定是利用,可以是引导和保护,同时也能让那孩子有些自保之力。
“此事需万分小心,绝不可将她置于险地。”江墨郑重道。
“自然。”江玖璃点头,“我会设法安排,让那嬷嬷‘偶然’提点十妹一些安神静心、辨识气色的小法子,也算让她能稍稍看顾自己。至于能否发现什么,随缘吧。”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和后续查探的方向。江墨将自己在兵部所能接触到的、可能与奇闻异事相关的边镇记录也纳入了查证范围。离开清璃阁时,他心中稍定。至少,他不是独自一人在迷雾中挣扎。
接下来,是江砚池。
江墨没有直接去拜会,而是选择在当日午后,皇帝召集几位年长皇子于御书房旁听政事间歇时,看似无意地走到了凭栏远眺的江砚池身边。
“四哥。”江墨拱手。
江砚池转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容恰到好处:“七弟,近日可还习惯兵部事务?听闻你很是勤勉。”
“分内之事,不敢懈怠。”江墨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静婉轩的飞檐,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困惑,“只是……心中总是不安。五姐她……究竟是怎么了?父皇广召僧道,似乎也……”
江砚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五妹之事,确实令人心忧。太医束手,僧道无功,怕是……蹊跷颇深。”
“四哥见多识广,可知这世间,是否有非药石可医、非法事可度的……奇症?”江墨试探着问,目光紧锁江砚池的表情。
江砚池回视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片刻,他才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曾阅览一些杂书,闻听南方瘴疠之地,有巫祝之术,可惑人心智,甚至……窃据人身。不过,多是乡野传闻,未必可信。” 他主动提及了“南疆”和“窃据人身”,这几乎是一种隐晦的承认。
“若……并非传闻呢?”江墨追问,语气迫切,“四哥,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姐如此下去!但凡有一线可能,无论来自何方,是何方法,只要不伤及五姐根本,或许都值得一试?”
江砚池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七弟似乎很关心五妹?即便她近日……言行颇有不当,令你困扰?”
江墨心中一凛,知道江砚池在试探自己与“五姐”异常举动的关联,以及自己的真实态度。他面露痛色,坦然道:“她是我阿姐,自幼一同长大。无论她变成何样,这份姐弟情谊不变。她如今言行异常,必是身不由己,我岂会因己身困扰而怨她?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这话半真半假,情谊是真,无能为力是真,但“不怨”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过此刻正好用来表露“重视亲情”的立场。
江砚池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御书房内传来皇帝召见的声响,时机稍纵即逝。
“七弟有心了。”最终,江砚池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有些事情,急不得,也……公开不得。或许稍后,会有一些‘土方’或‘偏方’送入宫中,为兄若得消息,或可告知七弟一二。只是,兹事体大,未明真相前,切记慎言,慎行。”
这是承诺会分享信息,但也划定了界限——他主导,江墨可有限参与,但必须听从安排,保持低调。
“多谢四哥!”江墨适时露出感激与希冀之色,“只要能救五姐,弟弟愿尽绵薄之力,一切听四哥安排。”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恢复如常,并肩步入御书房。阳光穿过廊柱,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这宫廷中复杂难明的情势与悄然结成的、脆弱而各怀心思的同盟。
江墨知道,与江砚池的合作如同与虎谋皮,但眼下,他需要这头“虎”的力量和情报。而江砚池,或许也需要他这把“刀”,去试探、去触碰那“东西”的虚实。
一张针对静婉轩内诡异存在的网,正在多方心照不宣的推动下,慢慢编织。而网中的“猎物”,和可能被波及的真正的五公主,命运皆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