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轩被重重看守,如同一座华美的囚笼。宫人们经过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低着头,不敢朝那方向多看一眼。五公主“突发癔症”的消息,成了宫中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令人恐惧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的禁忌。
煜然帝秘密召见的僧道们轮番进入静婉轩,诵经、作法、贴符、洒净水……种种手段用尽,轩内时而传来女子尖利的哭喊或癫狂的笑声,时而又是一片死寂。高僧摇头,道士叹息,最终都束手无策地向皇帝回禀:“陛下,五公主脉象奇异,魂魄似受侵扰,然邪祟深藏,非寻常法事可驱……或许,是心魔深种,外邪乘虚而入。”话说得玄乎,实质便是无能为力。
皇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皇室尊严、父亲的责任、还有对那不可知力量的忌惮,交织成沉重的枷锁。他开始怀疑,这是否是某种针对皇室的诅咒或阴谋。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六公主江玖璃的行动却更加隐秘而坚定。她几乎泡在了皇家藏书阁的深处,那里堆积着无数蒙尘的古籍、医典、地方志,乃至一些被视为怪力乱神的前朝秘录。她的眼睛因熬夜布满了血丝,指尖沾染了陈年墨迹和灰尘。
“不是病……”她翻过一页记载着前朝一宗“狂疾”案例的泛黄纸页,上面描述的症状与五姐有相似之处,但病因明确为中毒。而太医反复确认,五姐体内并无毒素。“也不是寻常的失心疯……”她合上一本医书,揉了揉眉心。
那日诗会上,“五姐”站起来朗诵那首露骨情诗时,江玖璃就站在不远处。她清楚地看到,那一刻“五姐”的眼神,狂热、执拗,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在完成某种任务的兴奋感,与五姐江凤婉温婉羞涩的本性判若云泥。那不是伪装,更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一个大胆到令她自己都战栗的念头,这些日子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附身。夺舍。精怪。这些只在志怪小说和民间传说里出现的字眼,如今却成了最可能的解释。她想起“五姐”变化之初,曾无意间说过几句古怪的话,什么“系统”、“任务”、“攻略目标”,当时只当是胡话,如今串联起来……
“攻略……七弟?”江玖璃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东西”的目标真是阿墨,那阿墨的处境岂非也很危险?她必须更快地找到线索。
与此同时,江墨在自己的“墨韵轩”闭门不出,并非全然消极避世。他通过陈岩,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外界的信息:父皇召见僧道的进展(或者说毫无进展)、兄弟们的反应、朝堂上因五公主“静养”而引发的微妙猜测(已有御史隐晦提及公主年长,当考虑婚配,以安其心),以及……静婉轩内偶尔传出的、真假难辨的动静。
“殿下,还有一事。”陈岩低声道,“十公主秦白芷身边新来的教养嬷嬷,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派的,但奴才打听到,那嬷嬷入宫前,曾在京郊一处颇有名的道观做过几年杂役,略通些民间祛邪安神的土法。”
江墨目光一凝。皇后娘娘此举,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知道了什么,在暗中做些什么?连一个无辜的收养公主身边都要安插这样的人,可见宫中对此事的恐慌已到了何种地步。
“另外,四殿下府中那位出城的清客,回来了。行踪很隐蔽,但我们的人隐约探到,他似乎去了更南边,靠近南疆十万大山的方向。”陈岩的声音更低了。
南疆?那里是巫蛊传说最盛之地。江砚池果然在行动,而且方向如此明确且……危险。他在寻找解决之道,还是寻找控制那股力量的方法?
江墨感到一张更为复杂诡谲的网正在张开。五姐体内的“东西”、父皇的焦虑、皇后的暗中动作、兄弟们的各怀心思、朝臣的窥探,还有那可能来自南疆的、未知的力量……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的目标是自己,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
“准备一下,”江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决断,“我要去一趟静婉轩。”
“殿下?!”陈岩大惊,“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且那里如今……”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江墨打断他,眼神锐利,“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父皇若要怪罪,我一人承担。”他必须去看看,那里面住的,究竟还是不是他的五姐。也必须让那“东西”知道,它的“目标”,并非它可以随意摆布的对象。
夜色再次降临,静婉轩的灯火在重重宫阙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诡异。江墨换上深色常服,避开宫中巡卫,朝着那座被恐惧和流言笼罩的宫殿悄然行去。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他便正式踏入了这团吞噬一切的迷雾中心。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江砚池站在自己宫殿的高阁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来自南疆的、刻着奇异符咒的骨片,低语随风消散:“七弟,你终于也坐不住了么……也好,让为兄看看,面对这等‘非人’之事,你是会吓破胆,还是……能给我带来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