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任命为元宇宙项目技术负责人的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在算一笔账:家政元宇宙,用户戴VR眼镜,阿姨用APP,两个系统之间需要一个桥梁。这个桥梁是什么?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人工。
凌晨三点,我给老侯发微信:“老侯,你醒着吗?”
“吃宵夜呢。”他发来一张照片,一碗泡面,旁边是那个熟悉的饭盒,里面是冻着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没化冻。
“你说,如果我们让用户和阿姨在元宇宙里见面,中间用一个客服手动转述,技术上是不是可行?”
老侯沉默了三十秒,发来一段语音:“你是说,用户戴着VR眼镜,对着空气说‘把床头柜擦一下’,然后旁边坐着一个客服,戴着耳机听到这句话,再打字发给APP里的阿姨?”
“对。”
“阿姨收到文字消息,擦完床头柜,再打字回复,客服再把字念出来给用户听?”
“对。”
老侯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四十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他在嚼什么东西——我猜是还没化冻的西红柿炒鸡蛋:“你这个方案,唯一的优点就是让我觉得我的前端工作还挺有意义的。”
“所以技术上可行?”
“技术上,你让我用洗衣机炒西红柿鸡蛋,技术上也是可行的——只要你先把鸡蛋打到滚筒里。”
我没听懂他这个比喻。但第二天我发现,老板听懂了,而且非常喜欢。
6
老板听完我的方案,拍着桌子说:“太好了!人工转述!这就是家政元宇宙的温度!”
“温度?”我不解。
“对!机器是冷的,人是热的。用户说出的话,经过客服小姐姐温暖的声音传递到阿姨耳朵里,阿姨的辛勤劳动再通过文字反馈回用户——这是一个情感的闭环!”
我在本子上记下“情感的闭环”五个字,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老板继续亢奋:“咱们要招一批声音好听的客服,要求普通话标准,有亲和力,最好会方言——因为很多阿姨听不懂普通话。”
“那用户说方言怎么办?”
“客服翻译啊!”
“客服会多少种方言?”
“招会的人啊!”
我忽然意识到,按照老板的逻辑,这个项目最核心的技术不是VR,不是AR,不是区块链,而是——一个会全国所有方言的客服。
我把这个想法咽了下去。就跟老侯咽下没化冻的西红柿炒鸡蛋一样,硬咽。
7
招人比我想象的难。
我们在BOSS直聘上发了岗位:“元宇宙情感转述师”。要求:普通话标准,掌握两种以上方言,有耐心,声音好听,能接受三班倒。
薪资:4500。
消息发出去一个小时,收到了两份简历。第一份来自一个刚毕业的播音系学生,期望薪资12000。第二份来自一个自称“精通十八种方言”的大爷,附了一段音频:他用福建话念了《出师表》,用广东话念了《静夜思》,用四川话念了《滕王阁序》,最后用上海话说了一句“侬个小赤佬”。
我反复听了三遍,觉得这个项目有救了。
老板听了半遍就否了:“声音不好听。元宇宙要年轻的。声音要甜美。”
“大爷声音哪儿不好听了?多有磁性。”
“我不要磁性。我要甜。”
“大爷也可以甜。”
老板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你要一个六十岁的大爷,用甜美的声音跟用户说‘亲,马桶已经刷好了哦’?”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确实有点违和。但我又想,如果大爷真的能做到呢?那他不就是元宇宙的罗永浩吗?——一个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会用什么声音说话的男人。
可惜老板不懂这个浪漫。
8
最后我们招到了三个客服。
小A,女,22岁,播音系肄业,声音像草莓味的棉花糖。问她为什么肄业,她说:“学校教的太死板了,真正的播音是在生活中。”后来我们发现她的“生活中”包括但不限于:在抖音直播卖水晶、在闲鱼倒卖明星小卡、在小红书做“疗愈系”博主。她的转述风格非常独特——用户说“把地拖一下”,她会转述成“亲爱的阿姨,用户希望您能给地面一个温柔的拥抱哦”。
阿姨收到消息,回复:“啥?”
小B,女,35岁,前电话销售冠军,声音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把锃亮的水果刀切开一个刚熟的蜜瓜。清脆、锋利、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甜。她转述效率极高,用户说一句话,她能在两秒内提炼成四个字发给阿姨。“床头柜擦了”——“擦柜”。“马桶堵了”——“通马”。“厨房有蟑螂”——“杀”。
我问她:“你怎么把这么多信息压缩成两个字的?”
她说:“干过销售的都懂。客户说一百句,只有三个字是真的:‘我没钱’。”
小C,男,28岁,声音像海绵宝宝的原声。我面试他的时候差点笑场。他非常严肃地说:“我知道我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但我希望把它用在正经事上。”
我心想,家政元宇宙的客服,用海绵宝宝的声音,跟六十岁的保洁阿姨说“麻烦把马桶刷一下”,这到底哪儿正经了?
但我还是招了他。因为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无法拒绝。
他说:“如果你不招我,我就去当网红,专门拍那种‘用海绵宝宝的声音点外卖’的短视频,然后艾特你们公司的账号。”
这是赤赤裸裸的威胁。我欣赏这种混蛋。
9
团队齐了。
老侯负责前端——用户戴着VR眼镜看到的那个虚拟客厅。他花了三天时间,用Three.js搭了一个房间:四面白墙,一张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永远打不开的虚拟电视。用户走进这个房间,面前站着一个虚拟形象。
这个虚拟形象是什么?
我问老板。老板说:“放一个阿姨的3D模型。”
老侯说:“我们没有阿姨的3D模型。”
“那就做一个通用的阿姨模型。”
“通用的阿姨长什么样?”
老板想了想:“就是……阿姨的样子。”
老侯看着我。我看着老侯。小美在旁边刷百度百科,确认老板的“清华大学EMBA总裁班”还在。
最后老侯做了一个决定:把阿姨模型做成一个球。白色的球。上面有两颗黑色的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没有鼻子。
“这他妈是阿姨?”老板看到演示的时候炸了。
“这是元宇宙的阿姨。”老侯面不改色,“用户会把自己的想象投射到这个球上。每个用户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阿姨。这个球,是所有阿姨的集合。”
老板被这句屁话震住了,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那这个球,擦马桶的时候,会变形吗?”
10
那个球,最终变成了整个项目的墓志铭。
三个月后,产品上线内测。十二个用户报名。其中十一个在进入虚拟客厅、看到那个白球、听到海绵宝宝的声音说“亲,请下达您的指令哦”之后,直接退出了。
剩下的那一个用户留了下来。他对着白球说了一句话。
小C转述给阿姨:“把马桶刷成金色。”
阿姨回复:“滚。”
小C犹豫了一下,用海绵宝宝的声音转述给用户:“亲爱的用户,阿姨暂时不具备将马桶改色的能力,建议您尝试其他需求。”
用户说:“那刷成粉色。”
阿姨又回复:“滚滚滚。”
小C又转述:“阿姨说,粉色是一个很有温度的颜色,但可能需要专门的……”
话没说完,用户退出了。
我站在测试间里,看着后台数据:十二个用户,平均停留时间四十七秒。最长的那一个,一分十二秒。他什么都没干,就围着那个白球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球看起来好像一个睾丸。”
然后也退了。
老侯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说:“至少他没说像屁股。”
“一个屁股和一个睾丸,你觉得哪个更侮辱人?”
老侯认真想了想:“屁股吧。屁股至少有两个。”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项目完蛋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不是因为团队不行,而是因为我们从根上就想错了。
家政元宇宙的本质是什么?是让用户用一种更复杂、更昂贵、更低效的方式,完成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
这不叫创新。这叫给煎饼果子配刀叉。
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老板又融到了一笔钱。
而我的任务,就是帮他把这笔钱烧完。
烧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