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是怎么把公司干倒闭的（一）

我入职第一天就发现这家公司有问题。

不是那种大问题，比如资金链断裂或者老板跑路。而是小问题。很小的问题：茶水间的饮水机，热水键和冷水键贴反了。

我接了一杯开水想喝凉的，烫得当场吐出来。人事小姐姐路过，轻描淡写地说：“哦，那个啊，贴反三年了。”

三年。

三年里没有一个人把它撕下来重新贴。

我当时就应该跑的。但我没有。因为我计算了一下：北京七月份的气温，从工位走到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需要往返六分钟，而我在工位上接一杯自来水假装是矿泉水只需要三十秒。我选择了后者。

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1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左边是一个叫老侯的前端，右边是一个叫小美的运营。老侯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掏出饭盒，里面永远是同一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是的，永远。不是说他只做这一个菜，而是他做一大锅，然后分装冻起来，每天带一盒。

“你不腻吗？”入职第三天我忍不住问。

“我吃了两年了。”老侯面无表情，用勺子挖了一口，嚼了十三下，咽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狠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狠。他是懒。懒到连换一个菜都嫌麻烦。整个公司的代码风格跟他的饭盒如出一辙——第一版怎么写，后面所有人都按第一版写，哪怕第一版是把按钮写成<div onclick>。

美名曰：技术沉淀。

2

小美是运营。但她的工作内容跟“运营”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真实工作是：老板的百度百科纠错员。

你没看错。老板给自己建了一个百度百科，上面写他毕业于“清华大学EMBA总裁班”。小美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那个词条，看有没有人把“总裁班”三个字删掉。有人删，她就加回去。来来回回，像打乒乓球一样。

“为什么不直接锁定词条？”我问。

小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百度百科不让锁定啊。”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非要写‘总裁班’？就不能写个正经的学历？”

小美压低声音：“因为老板没上过大学。”

我沉默了。

“那‘清华大学’呢？”

“他确实在清华的操场跑过步。”

我再次沉默了。

3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第三周。

老板开全员会，宣布公司要转型做元宇宙。

注意，那是2021年，元宇宙的概念刚火起来。我们公司是做家政O2O的，APP上有一千二百个阿姨的信息，用户可以在线预约保洁、月嫂、陪护。跟元宇宙的距离，大概相当于我家楼下的煎饼摊跟米其林三星的距离。

但老板不这么想。

老板站在投影前，PPT第一页写着：“家 政 元 宇 宙”。

六个大字，每个字都用了一种不同的艺术字效果。第一个字是火焰效果，第二个是立体浮雕，第三个是彩虹渐变。看起来像是2003年的初中电脑课作业。

“各位，”老板说，“我们要做家政行业的颠覆者。用户戴上VR眼镜，就可以在家里跟我们的阿姨在元宇宙里面对面沟通。”

老侯举手：“阿姨也戴VR眼镜吗？”

老板愣了一下：“阿姨为什么要戴？”

“那阿姨在元宇宙里跟用户面对面，阿姨本人是在哪？用户家里？阿姨家里？”

老板想了想：“阿姨在APP里。”

“APP里？”

“对，就现在的APP。阿姨还是用现在的APP接单。用户戴VR眼镜。他们在元宇宙里见面。”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都在脑子里演算这个画面：用户戴着一万块钱的VR眼镜，在一个虚拟的客厅里，对着一个从家政APP里抠出来的二维阿姨头像说：“你好，麻烦把厕所擦一下。”

我举手：“那阿姨怎么擦厕所？”

老板说：“阿姨在现实中擦。”

“那用户为什么要在元宇宙里看阿姨擦？”

“因为沉浸式体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像你永远无法说服一个认为地球是平的人，不是因为你没有证据，而是因为你跟他之间隔着一整个地心引力。

4

散会后，老侯在茶水间拦住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项目不靠谱？”

“岂止不靠谱。”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再倒一杯水。”

我按下热水键，被烫了。

老侯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撕下旧的，写上“热”“冷”，重新贴了上去。

“你干嘛？”我问。

“换一下。”

“三年来都没人换，你换什么？”

老侯看着我，表情忽然很认真：“因为现在你来上班了，我总不能让你天天被烫。”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然后第二天，老板宣布元宇宙项目正式立项，任命我为技术负责人。

再然后，三个月后，公司倒闭了。

至于我是怎么把项目做成、怎么烧光了老板最后一笔融资、怎么在离职面谈时发现自己跟老板其实是老乡——那是后面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