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最后一笔融资到账的那天，老板请大家吃火锅。
席间他喝了七瓶啤酒，站在椅子上宣布：“家政元宇宙只是开始！下一步我们要做家政区块链！每一个马桶刷的动作都要上链！不可篡改！永久存证！”
小美小声问我：“什么叫上链？”
我说：“就是把‘你妈擦了马桶’这六个字刻在一块所有人都能看到但谁也改不了的石头上。”
小美想了想：“那万一擦的不是马桶，是洗手台呢？”
“那就刻‘你妈擦了洗手台’。”
“那如果擦了一半发现不是洗手台是浴缸边缘呢？”
我放下筷子：“小美，你被开除了。”
小美哭了。我赶紧说开玩笑的。她说她没哭，是火锅辣油溅到眼睛里了。我说你蘸的是麻酱。她说麻酱里也有辣椒。我说麻酱里没有辣椒。她说我的麻酱里有。我说你的麻酱是你自己调的，你往里放辣椒了？她说对，我放了。
那一刻我觉得，小美才是公司里最适合做元宇宙产品经理的人。因为她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在完全没有逻辑的地方，生生造出一套自洽的逻辑。
老板就不行。老板的逻辑是：有逻辑的地方，他都要把它拆成没有逻辑的。
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地心引力。
12
吃完火锅的第二天，公司账上还剩八十万。
老板说：“做一次大型营销活动。要在全网引爆。”
我问什么叫引爆。
老板说：“就是所有人都讨论我们。”
我问怎么让所有人都讨论我们。
老板说：“搞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离谱的事。”
我问比如。
老板说：“比如，雇一个人，在大街上给一个马桶刷金漆。”
我看了看老侯。老侯看了看小美。小美看了看小C。小C用海绵宝宝的声音说：“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你闭嘴。”我、老侯、小美同时说。
但老板已经决定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越反对，他越觉得这个主意有搞头。因为你反对，说明你怕。你怕，说明这个东西有能量。有能量的东西，就一定能引爆。
这个逻辑听起来离谱。但如果你把这个逻辑里的“能量”换成“病毒”，把“引爆”换成“传染”，你就会发现——这不就是新冠吗？
当然，我没跟老板说这个比喻。我怕他明天就去注册一个“新冠家政”的商标。
13
营销活动定在周六。地点是朝阳区某条人流量还不错的步行街。
道具：一个全新的马桶。一桶金漆。一把刷子。还有一个小时薪五百块的兼职大学生，任务是把马桶刷成金色。
老板本来想自己刷。我劝住了。不是怕他累着，是怕他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以后找不到工作——虽然我觉得以他的履历，本来也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清华操场跑步EMBA，这个title连送外卖都嫌水。
活动开始前一个小时，我在现场做最后的准备。
老侯发来微信：“你猜怎么着，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说。”
“小C那个海绵宝宝的声音，不是天生的。”
“什么？”
“他是学播音的。他正常声音根本不是那样。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
我愣了三秒钟。
“为什么？”
“他说是因为面试的时候觉得咱们公司太奇葩了，想搞个行为艺术。结果没想到咱们真招了他。他本来想干一周就跑的，结果干着干着，觉得看咱们每天怎么把项目搞砸还挺有意思的，就留下来了。”
“所以他一直都在演？”
“对。他正常声音特别好听，央广那种级别的。他说有一次他实在憋不住了，下班路上用正常声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旁边路过的大爷以为收音机里在播新闻联播。”
我站在金漆旁边，看着那个崭新锃亮的马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特别荒诞。
一个央广级别的播音员，在用海绵宝宝的声音给一个白球当客服。
一个清华操场跑步的老板，在做家政元宇宙。
一个六十岁精通十八种方言的大爷，因为声音不够甜被拒了。
而我，一个还算正常的程序员，正在给一个马桶刷金漆。
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答案可能是：没有逻辑。
这大概就是宇宙的终极真理。
14
三点十四分，大学生开始刷漆。
三点十六分，第一个路人停下脚步。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袋菜，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有病吧”，然后走了。
三点十八分，第二个路人停下。是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掏出手机拍了照，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朝阳区惊现金马桶，疑似行为艺术。”
三点二十一分，第三个路人是城管。
城管姓张，四十多岁，表情像刚吃了一整个柠檬。他走到大学生面前，问：“你这个有审批吗？”
大学生指了指我。我走过去，解释这是公司的营销活动。
“什么公司？”
“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搞金马桶？”
“为了推广我们的元宇宙项目。”
城管的表情从柠檬变成了苦瓜。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我想说“是的，我们正在努力烧完”。但我没说。因为我觉得他可能听不懂这个幽默。而且他说的是事实。
最后城管让我们把马桶搬走。大学生要求按小时付费，哪怕只干了七分钟。我付了。他收了钱，问我：“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我说：“你猜。”
他说：“我猜不招了。”
我说：“你再猜。”
他说：“我猜快倒闭了。”
我说：“你被录用了。”
他说：“不要钱？”
我说：“不要钱来帮忙搬马桶。”
他搬了。
15
马桶被搬回了公司，放在茶水间。
老侯看到之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马桶上。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热”“冷”。
“你干嘛？”我问。
“让它看起来像饮水机。”
“它是个马桶。”
“但它现在是个金马桶。金马桶和饮水机之间，只差一张便利贴。”老侯的表情非常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美路过，看了一眼金马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你们说，用户要是戴VR眼镜看到这个马桶，会要求阿姨把它擦成什么样？”
小C用海绵宝宝的声音回答：“金色，已经不需要擦了哦。”
“那如果落灰了呢？”
“灰也是金色的。”
所有人沉默了。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哲理，而是因为——它居然在一种极其荒谬的层面，成立。
金色的灰落在金色的马桶上。元宇宙的阿姨擦着不存在的马桶。海绵宝宝念着新闻联播的稿子。清华操场的跑步声回荡在EMBA总裁班的教室里。
而我们，正在把一家家政公司，变成一首没人能看懂的诗。
16
倒闭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一早上，老板召集全员开会。他站在投影前，脸色灰白，像一块放了三天的豆腐。
“投资人不投了。”他说。
会议室很安静。
“他们说我们的数据太差了。十二个内测用户，留存率零。平均停留时间四十七秒。”
老侯举手：“其实有一个用户停留了一分十二秒。”
老板看着他：“那又怎样？”
“至少证明我们的产品能让人停留一分十二秒。”
“一个马桶也能让人停留一分十二秒，如果上面有屎的话。”
我想反驳，但忽然觉得老板这次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个念头让我非常不舒服。不是因为老板对了，而是因为我居然开始觉得老板有道理了——这说明我的大脑已经在高压环境下产生了某种变异，开始认可那些原本离谱的东西。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企业版。我叫它“给资本家数钱综合征”。
17
散会的时候，小美叫住我。
“你知不知道，老板那个百度百科，是我删的。”
我愣住了。
“上周五删的。我把‘总裁班’三个字删了，改成了‘操场跑步爱好者’。然后锁定了词条。”
“你不是说不能锁定吗？”
“我跟你说的是百度百科不能锁定。但我没说别的百科不能锁定。”
“什么意思？”
小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晒到了太阳底下。
“我给他建了一个‘老板百科’，只有我自己能编辑。他在百度百科上改来改去的那个，是我故意留的诱饵。真正的词条，从一开始就在我手里。”
“你是说……”
“老板的清华操场跑步EMBA，从来都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的百科上。他每改一次百度百科，我就去‘老板百科’里记一次。到现在，他已经改了三百二十七次了。”
“你记录这个干嘛？”
小美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头衔，到底能折腾多久。”
我站在茶水间的金马桶旁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虚无。不是因为公司要倒闭了，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故事，是小美和老板之间那场关于“总裁班”三个字的、旷日持久的、无声的战争。
而家政元宇宙、金马桶、海绵宝宝、白球阿姨——所有这些，都只是这场战争的背景噪音。
我忽然很想问问小美，你到底是谁。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会让我更加虚无。
18
最后一天，公司只剩三个人：我、老侯、小美。
小C在得知公司要倒闭的当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他用正常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在午夜被缓缓拉动。
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三个月的演出机会。这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过瘾的角色。”
我问他接下来去哪。
他说：“央视。我朋友介绍我去试音，配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航拍中国》第五季。”
我想象了一下，一个用海绵宝宝声音给白球当客服的人，三个月后用央广级别的声线俯瞰整个中国的山川河流，告诉全国人民“这里是长江，这里是黄河，这里是我们深爱的土地”。
然后我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老侯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
老侯说：“你是不是精神崩溃了？”
“可能吧。”
19
公司注销那天，我和老侯、小美在茶水间喝了最后一杯水。
金马桶还在。便利贴也还在。“热”“冷”两个字被水汽洇湿了，有点模糊。
老侯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贴反那个热水键——”
“那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小美说。
“不是，”老侯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贴对了，那我现在可能还在写代码，小美还在做运营，你还在某个大厂里当螺丝钉。”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贴错了挺好的。”
我按下热水键。
水是热的。
老侯看着我，笑了。
小美看着我们俩，也笑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热的。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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