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说客

当天晚上，瓦洛克没有留下来过夜。

吃完饭喝了杯茶，他就起身告辞了。翻译替他解释说，这次是秘密来访，不方便久留，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去参加一个会议。文文妈客气地说了句“下次再来”，文文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瓦洛克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暮春的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夕阳光从西边的矮墙上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院子里所有的人，落在文文身上。

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大，但很稳。翻译拎着公文包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文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挥手道别，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文文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文文，把碗收进去！”

她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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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文文外公外婆的对话还在继续。

老头子坐在床沿上，又摸出一根烟来，刚要点上，被外婆一把夺了过去。外婆把烟放回桌上的烟盒里，又把烟盒拿起来塞进了抽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说了多少回了，少抽点少抽点，你就是不听，多大岁数了。不想活了？”外婆念叨着，在老头子旁边坐下来，“你别转移话题，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外公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得轻巧，缘分来了挡不住——你以为是唱戏呢？这是你外孙女的一辈子！”

外婆叹了口气，伸手帮老伴把衣领整了整：“我知道你心疼丫头。我也心疼。但你不能因为心疼就乱发脾气啊。你看看今天这一桌子人，就你脸色最难看，你是想让人家觉得咱家没教养？”

外公哼了一声：“他一个外国人，懂什么叫教养不教养的。”

“人家不懂？”外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看看人家在饭桌上的样子，筷子怎么拿的？碗怎么端的？吃完了筷子怎么放的？我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爷子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就这份餐桌上的规矩，一般人学不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有家教，不是那种粗鄙的人。”

外公沉默了。

外婆继续说：“再说了，你女儿不是说了吗？人家是露西亚国的总理。总理是什么人？那是一国的大管家。你以为是谁想见都能见的？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你女婿下盘棋、跟你外孙女见一面，这份心意……”

“心意再好有啥用？”外公打断她，“年龄摆在那儿。五十二，比丫头大二十七岁。再过二十年，丫头四十出头，正是好时候，他都七十二了。到时候丫头伺候他？还是伺候完他以后一个人过？”

外婆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找到话来反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是文文爸点的，橘黄色的光晕把石桌石凳照得影影绰绰。文文爸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文文从厨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在她爸对面坐下来。

父女俩隔着石桌，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文文爸把烟掐了，说了一句：“那个人，棋下得不错。”

文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进步不小。”文文爸又说了一遍今天说过的那句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地在评价，“上次来的时候，他的中炮布局就是花架子，一捅就破。这次不一样了，有了章法，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文文听着，没有接话。

文文爸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一个人能把棋下成这样，说明有脑子，有耐心，还有——不服输的劲头。倒是跟新闻里说的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女儿，眼睛盯着棋盘上那枚被瓦洛克最后放回去的红马。

“但下棋是下棋，过日子是过日子。”老头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文文，“你爸我没什么大本事，比他是不如，但我见过的事儿不少。两个人在一起，光有心不行，还得看合不合适。你妈当年嫁给我，你外公外婆一开始也不同意，觉得我没大本事。你外婆家也是大户人家把你妈养的很好，但那时候我二十五，你妈二十三，我们有时间慢慢磨。你跟他呢？你有多少时间？”

文文的眼眶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爸，我没有说一定要跟他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他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你们可以不接受他，但能不能别把他当坏人？”

文文爸没有回答。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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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文文外公外婆就起来了。

老头子五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露水把石桌石凳打得湿漉漉的。石桌正中间，那副桦木象棋还摆在那里，棋盘端端正正，棋子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各自的位置上。

这是瓦洛克昨晚临走前收拾的。

外公站在石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枚红“帅”的棋子，在手里掂了掂。

木头很轻，打磨得很光滑，边角被摸得润润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大早上站这儿发什么呆？”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梳。

外公把棋子放回去，转过身：“我去巷口买早点。”

“别买太多了，昨天剩的馒头还有。”

“知道。”

外公背着手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外婆：“算了，还是你去买吧。我不会挑。”

外婆接过钱，白了他一眼：“你个老头子，这辈子连个早点都不会买。”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外公一眼：“昨晚我想了一宿。”

“想什么了？”

“想你说的那个事。”外婆的声音低下来，“你说得也对，年龄确实是个问题。”

外公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算了，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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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铺子在巷口拐角处，卖豆浆油条豆腐脑，还有刚出锅的葱油饼。外婆到的时候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街坊邻居，互相打着招呼，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哟，文文外婆来了？听说你家来客人了？”隔壁的王婶嗓门大得很，隔着好几步就喊上了。

外婆笑了笑：“来了个朋友，待了一天就走了。”

“不是说你外孙女的那个……”

“说什么呢？”外婆不动声色地把话截住了，“就是普通朋友，来家里坐坐。”

王婶识趣地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外婆看得明明白白——这条街上没有秘密，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

外婆拎着早点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沉甸甸的。她想起来昨晚文文妈跟她说的那些话——文文在这里已经被人嚼过舌根了，说三道四的人不少，还有人当面问文文是不是找了个外国老头当男朋友。

文文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外婆记得女儿转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文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叔叔人很好，你们别瞎猜了。”

“叔叔”。

这个称呼让外婆心里又难受了一下——连文文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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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文文外公喝了一口豆浆，忽然开口了：“丫头，你那个……那个露西亚人，下次什么时候来？”

全桌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文文抬起头看着外公，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没说。”

“那他回去以后，你们怎么联系？”

“打电话。偶尔视频。”

外公又喝了一口豆浆，没再问了。

文文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老头子愿意开口问了，这比昨晚那种一句话不说的态度好了不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