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乡里乡亲的,闲话最是伤人。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跟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外国老头子走得近,传出去,说什么的都会有。有些人的嘴巴,比刀子还锋利,割在身上看不见血,但那种疼,比真刀真枪还要难熬。
文文外婆摇蒲扇的手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先别急着下结论。等人走了,咱们好好跟文文谈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在这儿又吼又叫的,她反而更不愿意跟你说实话。”
“谈?你跟她谈?”文文外公看着老伴,“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谈?你让她别跟那个人来往了,她听你的吗?现在的年轻人,你越反对她越来劲,你以为我不懂?我虽然老了,又不傻!”
文文外婆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快了一些。
院子里,这盘棋渐渐进入了残局阶段。
瓦洛克的中炮攻势已经被文文爸彻底化解,黑方双车并线,直逼红方老巢。瓦洛克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他盯着棋盘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最后把手里捏着的那枚红马放了回去,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坦荡的语气说了一句中文:
“我输了。”
咬字依然不太准,“输”字说成了“舒”,但态度是诚恳的,眼神是清澈的,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思。
文文爸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石桌边缘的凹槽里——那是专门用来摁烟头的地方,日积月累已经烧出了一小片焦黑的印记。
“进步不小。”老头子说。
这大概是文文爸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瓦洛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被阳光照到了,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中文词汇实在不够用,翻译刚要开口帮忙,他自己摆摆手阻止了,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瓦洛克,又看了看文文爸,最后小声翻译道:“他说,他在那边每天都要摆棋,有时候一个人摆,有时候跟孙老师下。他说他答应过要回来再跟叔叔下棋的,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
文文爸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摩擦的声音和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文文妈开始炒菜了,油锅的香味顺着春风吹过来,是红烧肉的香气,浓油赤酱的那种,甜丝丝的,咸津津的,典型的中式家常味道。
瓦洛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文文爸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虽然算不上笑,但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不那么明显的人情味。
“吃饭吧。”老头子说着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堂屋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没回头,闷声加了一句,“你那个翻译,也一起吃。”
翻译受宠若惊地从角落里站起来,差点把小马扎带翻了。瓦洛克也站起来了,很自然地把石桌上的棋子收进棋盘,然后把那副桦木象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石桌正中间,棋盘摆得端端正正。
他把这个收拾棋桌的动作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敬畏心的事。
从堂屋的窗户望进去,文文妈已经把饭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子酱菜和几个白面馒头。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位置前都放了一双筷子、一个碟子。
文文妈看到瓦洛克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招呼道:“来了?坐下吧。”
瓦洛克微微弯了弯腰,这是他在西伯利亚农村跟老派人学来的礼节,身体微躬,右手贴胸,虽然做起来有那么点笨拙,但诚意足够让人感受得到。
文文爸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拿起筷子,没动,等所有人都落了座,才夹了一筷子青菜。
文文坐在桌子对面,和瓦洛克之间隔了一个位置。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那一边。
推得很自然,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文文妈看见了,文文爸也看见了。
文文爸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文文妈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瓦洛克看着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是绿茶,微微的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不像他们那边的茶那么浓烈霸道,但后味绵长。
厢房的门开了,文文外公最终还是没忍住,走了出来。
老头子站在堂屋和厢房之间的过道里,背着手,昂着头,像一尊面前立了太久的老门神一样端详着饭桌那边的景象。他的目光从女婿身上扫过去,从外孙女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瓦洛克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瓦洛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放下茶杯,转过头,正对上文文外公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瓦洛克认出了那张脸上和文文妈妈有些相似的气质——不是长相上的相似,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刻进皱纹里的固执和不苟言笑。他立刻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用中文说了一句:“您好。”
声调依然不太准,但声音是恭敬的,态度是诚恳的。
文文外公没有应声,就那么看着他。
堂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红烧肉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碗筷还冒着热气,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饭桌上转移到了过道里那个瘦高瘦高的老人身上。
文文外婆也从厢房出来了,跟在老伴身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站在那儿干什么?过去坐下,吃饭。”
文文外公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在饭桌边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位置正对着瓦洛克,那意思很明显——我要好好看看这个人。
瓦洛克重新坐下来,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像站军姿一样。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刚出现的老人对自己有着某种很重要、很严肃的审视意味。
文文妈赶紧给二老盛了饭,又从厨房端了两碗汤过来,招呼道:“爸,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文文外公没动筷子,他看着瓦洛克,用那种在田间地头喊了几十年的嗓门问了一句:“你会说古国话?”
翻译刚要开口,瓦洛克摆摆手,自己用中文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会一点儿。在学。”
文文外公皱眉看着他,又问:“你多大了?”
瓦洛克听懂了,回答:“五十二。”
文文外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飞快地算了一下——自己闺女四十八,女婿五十,这个人是五十二,比女婿还大两岁,比他闺女大了四岁,比外孙女足足大了27岁。
“你是做什么的?”他又问。
瓦洛克这回没完全听懂,回头看翻译。翻译小声用露西亚语跟他说了几句,他点点头,然后用古文回答:“我…目前是露西亚国的…嗯…现任总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