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槐花的清甜。瓦洛克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栽到异乡的西伯利亚松树。
下棋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老头子,然后再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下一步。
文文爸倒是沉得住气,一手捏着烟卷,一手推着棋子,走得四平八稳。烟雾缭绕里他那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瓦洛克注意到,老头子走棋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许多——那是在试探他的棋力。
这一盘棋杀得并不快。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急性子,棋盘上的较量更像是两个沉默的人在用另一种方式交谈。
中炮对屏风马,红方攻势凌厉,黑方防守严密。瓦洛克的棋路带着一股子蛮劲,大开大合,像他这个人一样——认准了目标就往前冲,不太懂得拐弯。
文文爸的棋却像他的人,看着不起眼,实则绵里藏针,总是在最不经意的地方埋下杀招。
下了二十几个回合,瓦洛克的攻势被一点一点化解了,中路的炮被兑掉,左翼的车被牵制住,右翼的马跳不出来。他皱起眉头,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文文爸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了看他。
“这几个月在那边,你没少练吧?”老头子破天荒地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个闷闷的调子,不咸不淡的。
瓦洛克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翻译适时地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瓦洛克听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是的。我……找了个中文老师和下棋老师。”
文文爸挑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两个老师”他问。
瓦洛克愣了一下,回头看翻译。翻译小声解释了一句,他有些腼腆点点头:“是的,棋下得非常好。”
文文爸没再说话,低头走了一步棋——马八进七,跳出了窝心马,开始反攻。
瓦洛克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堂屋里,文文还保持着那个探着半个身子的姿势,偷偷往院子里看。文文妈从厨房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出来,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别看了,回屋去。”
文文没动,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外公外婆什么时候来的?”
文文妈把菜盆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前两天就来了。你外公听说了你的事儿,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你外婆坐了最早那班车过来。”
文文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你也是,”文文妈忍不住念叨起来,“这么大的事,他要是不上门还准备隐瞒多久?要不是我那天多嘴跟你外婆提了一句,你是不是准备瞒到老?”
“我没瞒着谁,”文文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没说要怎么样。人家就是来做客的,东西都拎了好几样,又不是空手来的。”
“做客?”文文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伸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下棋的两个人,“你爸那个脾气我还不了解?要是普通的客人,他能让人进屋坐下来?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头……”
她说到一半,收了声。有些话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太透,但母女之间,有些事儿也用不着说太透。
文文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今年二十五了,早不是小孩子了,可在她妈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追着邻居家的小狗满院子跑的小丫头。
“我去剥蒜。”文文说着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文文妈站在堂屋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文文妈已经泡好了一盆蒜,文文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开始剥。蒜皮在她指间一片一片地脱落,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剥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那些时断时续的响动。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瓦洛克偶尔蹦出来的、带着口音的简短句子。
她爸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低语。
还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她心里搅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什么,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心也比平时烫了一些。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文文哥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昨晚外在谈生意喝酒喝多了,回来就倒头睡了。
他先是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像在适应光线,然后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看见文文在剥蒜,他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还真是那个外国人啊?”
文文没抬头,嗯了一声。
文文哥挠了挠头,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又来干嘛了?大老远的,从西伯利亚飞过来,就为了跟咱爸下盘棋?”
文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蒜,没有回答。
文文哥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院子里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第一件事,是盯着瓦洛克看了好几秒钟。
瓦洛克正全神贯注地下棋,没有注意到他。
文文哥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个露西亚国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放在石桌旁边的那副桦木象棋,然后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自己的父亲。
文文爸的背不像平时那么僵了。虽然还是坐得很直,但那种刻意绷着的劲儿,少了一些。
文文哥看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破。他也没跟瓦洛克打招呼,径直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水龙头前,弯腰洗了把脸,然后回屋了。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文文剥蒜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