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瓦洛克再次站在了南港的土地上。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扇木门。
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闩。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四月的微风里轻轻摇晃。文文爸正坐在树下自我博弈——左手执红,右手执黑,一个人杀得难解难分。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皱巴巴的,不苟言笑的。灰白的头发比之前好像又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
他看着瓦洛克,没说话。
瓦洛克站在门口,拎着一瓶西伯利亚椴树蜜(这次是两瓶)、两盒露西亚的巧克力,以及一副他从露西亚带来的、用桦木雕刻的象棋。
他用古文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声调依然不太准,但比两年前好了太多太多:
“叔叔,我回来了。”
文文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大概是文文妈在里面忙活。堂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到文文坐在沙发上,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看,但没有出来。
那个固执的老头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还是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但这一次,瓦洛克每个字都听明白了。
老头子说:“……进来吧。门口杵着当门神啊!”嘴还是一贯的有点毒舌。
虽然没听懂门神什么意思,但听见了让他进去,瓦洛克露出笑容迈步跨过门槛。
文文爸低下头,重新开始摆棋。那副旧棋子被磨得油光发亮,红黑两色在暮春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厨房的门帘后面,文文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瓦洛克听见她冲文文说了一句:“去,帮我把蒜剥了。”
然后他又听见文文哥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谁来了?不会又是那个俄国人吧?”
没有人回答他。
瓦洛克在文文爸对面坐下来。
老头子把棋子摆好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挑剔,有嫌弃,但最底下藏着一点点、一丝丝、几乎看不出来的——
满意。
“杀一盘。”老头子说。
瓦洛克点头:“好。”
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副桦木象棋放在石桌旁边。文文爸瞥了一眼,伸手拿过一枚棋子,在指间翻了翻。桦木的纹理细腻温润,雕工虽然不算多么精致,但每一笔都透着手工的拙朴和诚意。
老头子没有点评,把那枚棋子轻轻放回去,然后伸手将棋盘上的红帅拿了起来——那是他的习惯,每次下棋之前先摸一摸帅。
“你执红。”他说。
翻译已经学会了适时隐身,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株安静的盆栽。
瓦洛克没有推辞。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先走了一步中炮。
文文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说:这两年在那边没白练。
然后他布下了屏风马。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厨房里的饭菜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混着四月的微风和远处零星的鸽子叫声。
没有人知道这盘棋要下多久。
但这一次,瓦洛克不急。
他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