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邦克的秋天来得比南港早得多。瓦洛克回到克里皇宫的那天,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安德烈跟基里延科说了提前让人把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第一周忙得像打仗。预算辩论、不信任案、与各派系的斡旋,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出面。反对派的动议最终以三十七票之差被否决,但瓦洛克清楚,这只是开始。大选还有一年半,而他的支持率在悄悄下滑。
深夜两点,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文文发来的消息:“今天妈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两碗饭。你呢?”
瓦洛克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打了一行字:“刚忙完,还没吃。让阿姨别太累。”发送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邦克今天零下三度,南港呢?”
“文文妈说南港今天十三度,说你那边太冷了,让你多穿点。不是我说的,是她非要我转达的。”
瓦洛克笑了笑。他可以想象文文妈站在厨房门口,拿着锅铲,一脸别扭地让女儿发这条消息的样子。
他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晨,邦克时间比南港晚五个小时。瓦洛克起床的时候文文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他会发一条“早安”过去,文文会回一张午饭的照片。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时蔬,有时候只是一碗清汤挂面——文文妈说煮面最省事,但瓦洛克看那碗面的汤底,知道是熬了两三个小时的骨头汤。
文文偶尔也会发一些别的。她爸在院子里浇花的背影,她哥在院子里练起了部队拳法,阳台上一只赖着不走的野猫。
每张照片瓦洛克都会看很久。
他也会发一些自己的东西——不过不是工作相关的。他拍过邦克河上的冰,拍过他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文文说那是他浇水太少,他辩解说是阳光不好),拍过他坐专车偶尔快速路过的一家餐厅橱窗里摆着的蜂蜜蛋糕。
有一次他在文件堆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是安德烈写的:“先生,明天是文文小姐的生日。”
瓦洛克愣了一瞬,然后吩咐下去在古国驻大使馆的人,订了最早的快递。一瓶西伯利亚椴树蜜,一盒露西亚最贵的巧克力。
他亲手写的卡片——字写得歪歪扭扭,毕竟古文学的时日尚浅,不过卡片寄不过去只能拍照发给她看。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生日快乐。等我回来。”
文文早上收到继续之后拍了个视频发过来。视频里她打开盒子,看到礼物的那一瞬间眼圈就红了,但她忍着没哭:“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开心。”
瓦洛克反复看了七遍。
李岩松经过上级部分特批每个月会发一份小型报告过来。不光是文文工作上的事,还有一些他特意留心的小事——比如文文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文文妈腌了什么新的咸菜,文文哥超市工作怎么样了。
第3个月的时候,报告里多了一条:“文文爸最近总在院子里一个人摆棋。”
瓦洛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今天做的是红菜汤,他忽然很想念文文妈做的排骨莲藕汤。
“安德烈,”他喊了一声,“给我找个古文老师。要好的。”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从那天起,瓦洛克的日程表里多了一项——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学古文。老师是露西亚大学古文系的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但对口音要求极其严苛。
“总理你的古文中级日常听说已经不错了,但声调还是不对。”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古文有四个声调,你只分得清两个。重来。”
瓦洛克想起文文爸那句“你这古文说得我听着都累”,咬咬牙,又念了一遍。
文文有时候会跟他视频通话。每次接通之前瓦洛克都会在镜子里检查一下自己的状态——领带有没有歪,头发有没有翘起来,脸上有没有太疲惫的表情。
这一小动作都让瓦洛克不禁感叹,自己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模样。
视频接通的时候,文文那边的画面总是先从天花板晃起,然后是半个房间,最后才是她的脸。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瓦洛克说,“今天老师说我声调进步了。”
文文笑了:“真的假的?你说一句我听听。”
瓦洛克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你好,今天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文文笑出了声:“妈!他说古文了!你过来听!”
画面一阵晃动,然后出现了文文妈的脸。她凑得很近,像是第一次见到稀罕玩意儿似的盯着屏幕:“说哪句了?再说一遍?”
瓦洛克只好又说了一遍。
文文妈脸上绷着,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比上次强点。但还是怪怪的。”
“谢谢阿姨。”瓦洛克说。
文文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电脑位置让给文文,转身进了厨房。文文小声说:“她不好意思了。你刚才那声‘谢谢阿姨’说得特标准,她肯定听见了。”
瓦洛克笑了,笑的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窗外是邦克零下二十度的冬夜,但他的胸口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