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克在饭桌前坐下来。桌子不大,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西红柿炒蛋、一碗排骨莲藕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豆苗炒得翠绿,排骨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文文爸坐在主位,文文妈坐在他旁边,瓦洛克和文文坐在对面。四个人,一人一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文文爸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文文妈偶尔给文文夹一筷子菜,犹豫了一下,也给瓦洛克的碗边推了推那盘红烧肉。
“别客气。”她说。
瓦洛克虽然没听懂但也反应快,说了声不太标准的古文谢谢,然后快速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很好,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任妻子也做过类似这道菜,不过是露西亚版的——用牛肉代替猪肉,加酸奶油。味道不一样,但那种“有人给你做饭”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文文妈收拾碗筷,文文帮忙端盘子。瓦洛克想帮忙,被文文爸一个眼神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着。”老头子说,“把这盘棋下完。”
两人全程没有说话,到第三盘最后是和棋。文文爸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人,不贪。”
翻译在旁边给他们总理翻译,瓦洛克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评价,只是安静地把棋子收好。
临走的时候,文文爸没有送出来,但文文妈送到了门口。她站在门框里面,看着瓦洛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你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吃晚饭。”
翻译的眼睛一亮快速翻译出来,瓦洛克露出了笑容看着她,点了点头。
文文妈转身回去了,门依然没有上闩。
第三天,瓦洛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带了一瓶露西亚的蜂蜜——不是贵重东西,就是他自己常吃的那种,西伯利亚椴树蜜。文文妈接过瓶子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还挺会买东西。”她嘀咕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文文哥今天在家。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看到瓦洛克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瓦洛克也不在意,在沙发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文文爸午睡刚醒,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他看到瓦洛克,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院子里坐下,又开始摆棋。
这一天,瓦洛克赢了一盘。文文爸输棋之后没有不高兴,反而多看了他两眼。
“昨天让着我的?”老头子问。
翻译后瓦洛克老老实实回答:“昨天确实下不过您。今天回去想了一晚上,琢磨出一点门道。”
文文爸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饭还是四菜一汤,比昨天多了一道凉拌黄瓜。文文妈似乎摸清了瓦洛克的口味,红烧肉的糖放得少了些,西红柿炒蛋多加了一个鸡蛋。
文文哥在饭桌上终于用英文开口了:“瓦洛克,你们那边冬天到底多冷?”
瓦洛克放下筷子,认真回答:“露西亚冬天平均零下十度左右,西伯利亚要冷得多,能到零下四五十度。”
文文哥吸了一口凉气:“那不得冻死人?”
“室内有暖气,其实比南港的冬天好过。南港的湿冷,才是真冷。”
文文哥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我当年去北方读大学,零下十五度穿个毛裤就行,回南港过春节,零上五度反而冻得我直哆嗦。”
文文妈插了一句:“人家问你天气,不是问你穿裤子的事。”
文文哥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比昨天松弛了一些。
瓦洛克注意到,文文爸今天添了第二碗饭。昨天只吃了一碗。
第四天,瓦洛克本来还打算去的。但早上七点,安德烈接到露西亚邦克打来的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先生,”安德烈推开瓦洛克的房门,语气急促,“国内来的消息——杜马那边关于明年预算的辩论提前了,反对派借机提出了对政府的不信任案动议。虽然通过的可能性不大,但您必须赶回去坐镇。外长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说最晚后天您必须在露西亚。”
瓦洛克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去安排吧。”他说。
安德烈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瓦洛克拿起手机,想给文文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走了”?太生硬。“国内有事”?太像借口。
最后他直接拨了电话。
文文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你今天几点来?我妈说今天做糖醋排骨,你上次说喜欢酸甜口的——”
“宝贝。”瓦洛克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今天得走了。”瓦洛克的声音很低,“邦克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回去。”
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那你还回来吗?”文文的声调没变,但瓦洛克听得出来,她在忍着什么。
“回来。”瓦洛克说,“一定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文文说了一句让他心脏揪紧的话:“我去跟我爸说。”
电话挂了。
瓦洛克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南港灰蓝色的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文文发来一条消息:“爸说,走之前来一趟。”
没有多余的字。
瓦洛克换了衣服,叫上安德烈,出了宾馆。路上买了两样东西——一袋苹果,一盒南港本地的桂花糕。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就是“我要走了,谢谢这几天的招待”。
到了巷口,门是敞开的。
文文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到瓦洛克,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文文爸还是坐在老槐树下。今天没有摆棋盘。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旁边还有一杯,像是特意多泡的。
文文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文文哥今天特意请了假,靠在院墙上,双臂抱胸。
瓦洛克走进去,翻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把苹果和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然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文文爸。
“叔叔,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回露西亚。”他说,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费力,“这几天打扰您了。谢谢您的茶,谢谢阿姨的饭。”
文文爸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走了就别再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文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文文妈张了张嘴。文文哥往前迈了半步。
翻译:“……”
但瓦洛克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文文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是一个父亲最后的防线。
“叔叔,”瓦洛克说,“我会再来的。”
文文爸看着他,目光如刀冷声开口:“你我岁数差不多,叫我叔叔不合适。”
翻译:“……”
瓦洛克没有躲,坚定的眼神看向对方谦逊道,“我是以文文男朋友身份来的,自然得称呼您为叔叔。”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是文文爸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哼…路上小心,这么大年纪了……”
前面四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后面的话顿时让翻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楞楞停在了那里。
瓦洛克听出来翻译没说完,于是回头看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没办法翻译只能硬着头皮翻译出来,说出后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大事终于解脱了。
瓦洛克听明白了,这是有担心也有嘲讽。想他堂堂总理居然被未来岳父这么嫌弃,心里不禁叹气。
文文爸爸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文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文文妈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睛。文文哥别过头,握住拳头放在嘴边强忍住笑意。
瓦洛克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巷子里,安德烈和李岩松在等他。李岩松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
这段时间了解相处,让李岩松渐渐放松了起来。今天心里乐开花了,自己居然拍上了这位的肩膀。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瓦洛克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木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文文,是文文爸。
那个固执的老头子站在门槛里面,双手背在身后,灰白的头发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栽在门口的老树,看着远去的车子。
瓦洛克的嘴角上扬。
他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这个老头子拿着扫帚把他往外撵。第二天,门没开。第三天,门开了一条缝。第四天,门敞开了,但人没出来。第五天,也就是昨天,他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今天,门还开着,这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送别,不是认可,甚至算不上接受。
只是一个父亲,在目送一个异国的、比他小不了几岁的、追了他女儿五年的男人,离开这条巷子。
车子拐过街角,那扇门看不见了。
瓦洛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安德烈从副驾驶回过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转了回去。
车子在沉默中驶向南港机场。
快到机场的时候,瓦洛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文文发来的照片——那瓶西伯利亚椴树蜜,放在文文家的厨房柜子里,旁边是文文妈自己腌的萝卜干。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妈说这蜜挺甜的,让你下次多带两瓶。”
瓦洛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告诉阿姨,一定多带。”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告诉叔叔,我会认真学棋的。下次来,不让他了。”
文文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南港下起了雨。雨水打在舷窗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瓦洛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扫帚,闭门羹,槐树下的象棋,文文妈端出来的红烧肉,文文红红的眼眶,文文哥那句“我妹要是哭一次我飞过去揍你”,还有那个站在门槛里面的、头发灰白的、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最后说的四个字——
“路上小心。”
虽然不止四个字,但是他本能的忽略了后面说的话。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模糊的南港。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