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克沉默了。
他想起安德烈昨天问他的那个问题——“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明天还是不行呢?”
他的答案没有变。
“叔叔,”他抬起头,看着文文爸的眼睛,“我没办法证明给您看。我说一千句一万句,都证明不了。我只能用剩下的时间来证明。”
“剩下的时间?”文文爸冷笑了一声,“你剩下的时间比我女儿剩下的时间少二十多年,你拿什么来证明?”
这句话很难听,但瓦洛克没有回避。
“所以我不会让她伺候我。”他说,“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锻炼身体,我会注意饮食,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我还会把一切安排妥当——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她不会受委屈。”
文文爸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瓦洛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文文爸面前。
“这是什么?”文文爸没有伸手去拿。
“一份文件。”瓦洛克说,“我已经签好了。文文名下会有一笔独立的信托基金,在露西亚、古国和瑞士都有不动产登记在她的名字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些都只属于她,与婚姻状态无关,与我的身份无关。”
文文妈探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表情复杂。文文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开口。
文文爸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我要的是我女儿的后半辈子有人陪。钱她自己会挣,她又不是没有手。”
瓦洛克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老头子,打了自己四次,骂了自己无数遍,摆了一万张冷脸——但他说“钱她自己会挣”。
这说明,在这个固执的老头子心里,自己的女儿是有本事的、是独立的、是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
瓦洛克把信封收回来,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文文爸哼了一声,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
文文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瓦,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瓦洛克转过身,认真地面对文文妈。
“你们那个国家,对离婚的女人怎么看?”文文妈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听说你们那边离婚率很高,男人喝了酒就打老婆,打了就离,离了就换。我闺女要是嫁过去,万一哪天你们过不下去了,她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说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文文爸的所有问题都更直接、更现实。
瓦洛克沉默了。
不是因为无法回答,而是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回答在这位母亲面前都显得苍白。她不是一个需要听漂亮话的人,她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晚上睡得着觉的保证。
“阿姨,”瓦洛克说,“露西亚确实有您说的这些问题。我承认。但我不喜欢喝酒,我也不打人。我这一辈子,只结过一次婚。
我和前任以前也很相爱,原以为我们能携手终老,可是当我从政之后,两人之间越来越多问题也开始渐行渐远。原本想着就这么过下去吧,可是我遇到了她。”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这大半辈子,我只对两个女人动过心——一个是我前任妻子,一个是您的女儿。”
院子里安静极了。
文文妈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泛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自己在客人面前失态。
文文抱着花,眼泪又掉下来了。
文文哥看了一眼妹妹哭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终于开口了:“瓦洛克,我问你一个问题。”
瓦洛克转向他。
“你今年五十3,”文文哥的语气比父亲和母亲都要直接,“我妹25。你们要是结婚了,万一生孩子——你六十了孩子才三四岁。你能陪孩子几年?你就不怕你儿子十几岁的时候,你都快七十了,去开家长会人家以为是爷爷?”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扎心,因为它是关于未来的、关于孩子的、关于那些还没出生就已经面临缺失的生命。
瓦洛克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我很怕。”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一旁的王副部长等人都面露诧异。
“但我更怕的是,”瓦洛克抬起头,看着文文哥,“这一辈子,因为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而后悔。”
文文哥愣住了。
“孩子的事,我和文文商量过。”瓦洛克说,“她想要孩子,我也想要。我已经在做安排了——我的身体很好,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我会尽我所能,陪孩子长大。就算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文文。
“文文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这一点,我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文文咬着嘴唇,哭得说不出话来。
文文哥看着妹妹哭成那个样子,又看了看瓦洛克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躲闪的蓝眼睛,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身体往前倾,双手撑着膝盖。
“爸,”他对文文爸说,“我说句话您别生气。”
文文爸没有应声,但也没有阻止。
文文哥看了瓦洛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人吧……年纪是大了点。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您想想,一个当总理的,被您拿扫帚打了四次,愣是没还手没还嘴,第五次还来了。这要不是真心,图什么?图咱家那套老破小?”
文文妈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你!”
文文哥缩了缩脖子,没再往下说。
但他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文文爸手里的烟又燃到了尽头,他摁灭了烟头,抬起头,看着瓦洛克。
那个目光很复杂——有不甘,有无奈,有一点点松动,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担忧。
“瓦洛克,”他终于叫了对方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头衔,没有任何修饰,“我就这一个闺女。”
瓦洛克坐直了身体。
“她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吃过苦。”文文爸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那是他坐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流露出情绪上的波动,“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她三个月的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雨里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们老两口的心头肉。”
文文坐在边上听着爸爸说出小时候的事,眼泪不止的往下掉一边擦一边掉。
瓦洛克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霎时眼眶也红了。
文文妈站在丈夫身后,表情复杂。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光会说没用,得看怎么做。”
瓦洛克点头:“阿姨说得对。”
文文爸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摸出第三支,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瓦洛克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他既不信任也不完全否定的东西。
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文文抱着那束百合花,花瓣上沾了她的眼泪。她看了瓦洛克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替他说什么。
过了很久,文文爸终于开口了。
“东西放下,人回去。”
就这六个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翻译快速在耳边解释,瓦洛克怔了一下。文文的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爸——”
“我没让你说话。”文文爸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文文咬住嘴唇,眼眶又红了。
瓦洛克站起身来。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一趟不可能有结果。门开了,能坐下来说几句话,已经是这五天来最大的进展。
“谢谢叔叔阿姨愿意听我说这些。”瓦洛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文文,“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