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克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存了很多文文的照片——她在露西亚大学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侧脸,她在红场上喂鸽子的背影,她做的第一道露西亚菜——一锅煮糊了的红菜汤,她裹着他的围巾在雪地里笑弯了腰的样子。
每一张都存了。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前。南港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钟,天色就开始暗了。远处的街道上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有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那是谁家在准备晚饭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前任在一起时候,他们住在露西亚邦克郊外的一栋小房子里。每到傍晚,她也会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食物的香气。
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平静的、温暖的、可以摸到的幸福。
后来两人渐行渐远,那种温暖也跟着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要那种东西了。权力、地位、国家责任——这些东西填满了他的每一天,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奢侈”的事情。
直到他遇到了敢独自一人露营的女孩,再后来遇到她,她用带着一点点口音的露西亚语问他:“总理先生,您说的‘国家要有力量,但人要有温度’——您觉得您自己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吗?”
那次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好奇。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我在努力”之类的。但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忘不掉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瓦洛克准时出现在南港宾馆的大堂。
深灰色夹克,卡其色休闲裤,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没打发胶,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左手提着那套白瓷茶具,右手抱着那束百合花,安德烈跟在后面,拎着茶叶和丝巾。
李岩松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上下打量了瓦洛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王副部长先过去了,”李岩松说,“他在王家等您。今天我负责接您过去。”
瓦洛克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李岩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瓦洛克会问出这种问题。堂堂大国总理,穿着一身新买的便装,抱着花束,像个第一次相亲的毛头小子一样问他“这样可以吗”。
“可以。”李岩松说,“很好看。”
瓦洛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车子还是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是什么豪车,也没有任何标志。瓦洛克坐在后座,花束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安德烈坐在副驾驶。李岩松开车。
车子穿过南港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巷子很窄,车子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
李岩松停好车,回头看了瓦洛克一眼。
“到了。”
瓦洛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花束和礼物,推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墙根下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瓦洛克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巷子不长,走到底大概也就两三百米。但他知道,这三百米,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他迈出了第一步。
安德烈和李岩松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走到一半的时候,瓦洛克忽然停下来。
巷子尽头的那扇木门,今天开着。
不是虚掩着,是敞开着。门口没有扫帚,没有板凳,什么都没有。就是两扇木门,敞得开开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瓦洛克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四次了。他来了四次,四次都被挡在那扇门外面。今天,门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文文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两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瓦洛克把手里的百合花往前递了递。
文文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进来吧。我爸在里面等你。”
瓦洛克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那个他四次都没能走进去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文文爸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穿着半旧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有部分带有白色,脸上肃穆严肃,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但没有弹掉。
文文妈站在他身后,穿着碎花短袖,头发盘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很复杂——有审视,有不安,也有一点点好奇。
文文哥靠在厨房门口,双臂抱胸,眯着眼睛看着瓦洛克。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瓦洛克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把礼物放在石桌上,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露西亚的礼节,是古国的。他学了很久,练了很多遍,在这一刻,终于用上了。
“叔叔好,阿姨好。”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古国话说,一字一顿,认认真真,“我叫瓦洛克。我是来拜访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文文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文文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文文抱着花站在一旁,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文文爸没有动。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男人。一米七几个头不是很高,一头灰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五官深邃而硬朗,但此刻弯着腰的样子,让那些硬朗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文文爸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文文压抑的抽泣声。
“坐吧。”文文爸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瓦洛克直起身,看着文文爸。那个固执的老头子没有笑,没有让座,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他说了“坐吧”。
这就够了。
瓦洛克在文文爸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有点矮,他的长腿曲着,看起来有点局促。文文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茶。”她说,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不冷淡。
瓦洛克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文文妈没说什么,退到文文爸身后站定。
文文哥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双腿并拢腰背挺直,看着瓦洛克的眼神依然带着审视。
文文擦干眼泪,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了瓦洛克旁边——不是紧挨着,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但那个位置本身就已经说明了立场。
文文爸看了一眼女儿坐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王副部长和李岩松以及其他两人都默默的坐在边上看着这幅场景。
院子里又安静了。
瓦洛克知道,这场“面试”正式开始了。
他看了一眼文文。文文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该说什么说什么,别怕。
瓦洛克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文文爸。
“叔叔,”他说,语速很慢,每说一句都要想一想,“我知道您不同意。您不同意的每一条理由,我都知道。年纪大,工作忙,国家远,文化不同。这些都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改变。”
文文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是,”瓦洛克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院子里这几个人能听见,“我对文文的心意,是真的。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到现在整整五年,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
文文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
“你说不会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凭什么?”
瓦洛克怔了一下。
“你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人?”文文爸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今年五十三,她今年25。你比她28岁。你现在说不会变,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你七老八十了,她还不到六十。到时候你走不动了,她还得伺候你——她凭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瓦洛克身上。
文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文文妈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