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妈和文文大哥以及文文把王副部长一行人送到门口的。
文文跟在母亲身后,眼眶红红的,但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她看了一眼王副部长,又看了一眼李岩松,轻声说了句:“谢谢领导。”
王副部长微微摇头:“别谢我,谢你爸还肯坐下来听我们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文文的肩膀,看向客厅里还坐在矮凳上的文文爸。那个固执的老头子没有出来送客,但也没有再拿起扫帚。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文文哥倒是出来了,靠在院门口的石柱上,双臂抱胸,表情复杂。他看了看李岩松,忽然开口:“领导。”
李岩松停下脚步。
“那个……”文文哥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个总理,他……他对政治犯什么态度?”
李岩松愣了一下,差点被这个问题噎住。他看了一眼王副部长,王副部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听见。
李岩松想了想,非常谨慎地回答:“这个……瓦洛克先生在任期间,露西亚的法律体系是完善的。具体个案我不了解,不好评论。”
文文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李岩松赶紧跟上王副部长的步伐,心里暗暗嘀咕——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前脚还在拿扫帚打人,后脚就开始打听政治犯待遇了?这思维跳跃得比国际油价还快。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主路之后,王副部长才开口:“刚才王家那小子问你什么了?”
李岩松老实交代:“问瓦洛克对政治犯什么态度。”
王副部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这小子,”他说,“有点意思。一般人听到外国总理追求自己妹妹,第一反应要么是反对,要么是支持。他倒好,直接开始评估未来妹夫的政治风险了。”
李岩松忍不住笑了:“说明他是真心疼妹妹,想得长远。”
“嗯。”王副部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这一家子,除了脾气倔,都是明白人。就是那个老王……”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当爹的,最难过的就是这一关。把女儿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那个男人还比自己大两岁——搁谁谁不难受?”
李岩松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副部长忽然说:“你直接去酒店吧,不用送我回办事处了。”
“啊?”李岩松看了看表,“王部,现在都快中午了,您不先吃口饭?”
“车上吃。”王副部长从座椅旁摸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下午还有个双边贸易的协调会,我得先把材料过一遍。你那边的事也抓紧,跟瓦洛克说清楚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文爸现在还是‘欢迎国际友人’的态度,离‘同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岩松点了点头,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下车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王部,您觉得……这俩人有戏吗?”
王副部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
“我是来架桥的,不是来当红娘的。”他说,“桥架好了,他们自己走过去。走不走得通,那是他们的事。”
李岩松“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等等。”王副部长叫住他。
李岩松回过头。
王副部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严肃和无奈之间:“你跟瓦洛克说的时候,委婉一点。别直通通地来一句‘人家爹说欢迎国际友人’——他那个人不笨,听得懂。”
“要是他问起来,文爸到底什么态度呢?”
王副部长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没松口,但没拒绝。”
李岩松品了品这四个字的分量,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李岩松站在路边,“不愧是外交出来的,这论说话艺术还是得他们。”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那条有玉兰树的街,希尔顿酒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哥们儿,希尔顿在南港新区呢,老城区那家是叫南港宾馆,三星的。”
李岩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瓦洛克住的那地方确实不是什么豪华酒店,就是一家普通的三星级宾馆。是南港市外办临时安排的,因为瓦洛克坚持“不要声张,不要特殊安排”。
一个堂堂大国总理,住三星级宾馆,被扫帚撵了四天。
李岩松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他有世界上最硬的拳头,却在这个古国南方小城的巷子里,把所有的硬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普通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讨好未来岳父的中年男人。
“那就去南港宾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