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一声王爷,叫的很是婉转,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中还有的是乞怜的意味。
她眸光水润,望向他时,仿佛将所有的脆弱都呈现在他眼前。
萧若风心尖一颤,仿佛被那声音里的哀婉缠绕勒紧,他下意识握紧那盏酒,白玉杯盏几乎要被他捏出裂痕。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姑娘……”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同时的心照不宣,萧若风回过神来,当然明白声音里的态度,眼神里的内容,可他不想,他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这是他内心小心思的表现,是琅琊王不想克己复礼的表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易文君忽然仰头,一口闷了一整杯酒,酒液有些从唇角溢出,沿着她白皙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脸颊迅速泛起诱人的红润,眼眶也瞬间红了,泪眼朦胧。
随后她起身,水绿色的裙裾如被风雨打落的荷叶,微微跪伏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乞求,“请王爷留他一命,文君愿替他偿还恩情。”声音颤颤,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那单薄的身影跪伏在那里,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窗外月色无声移动,将她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孤寂。
萧若风已经难以忍受,眼神里闪现出一抹错愕,‘她这是……’他看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那截白皙的后颈脆弱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睡裙布料单薄,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形状。
随后而来的是,滔天的酸意,如烈酒灼烧五脏六腑。
他骤然起身,衣袂带风,一口闷完自己杯中那整杯酒,苦就苦呗,辣就辣呗,难以下咽也得咽下去,所有的酒味都成了酸涩的醋味。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下跪,是的,他可以大方承认,这是两世以来的第一次,她这样一个不屈服权力,不惧怕淫威的女子,竟然这般楚楚可怜地下跪了,上一世哪怕是那样,她也没有跪下过一次,这一世她先前多次求自己,也不曾说过一个求字,现在却是这样。
萧若风觉得莫名口渴,嘴唇干燥起来,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气,将那茶盏重重地放在了书桌之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接着,他俯身,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握住易文君纤细的手腕,将她带起,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他的指尖滚烫,烙铁般烫着她的肌肤。
易文君哪里见过这样的萧若风,一直低伏着头,膝盖更是已经忘记起来的感觉,如同粘在地上一般,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和灼热的温度。
萧若风胸中更加郁闷,气不打一出来,同时还有的是,那股说不清的口渴,几乎要将他点燃。
他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抬起易文君那白嫩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盯在那湿润还占有酒意的朱唇上,那唇瓣因为酒液的浸润和紧张而微微张开,泛着水光,诱人采撷,那一定很解渴。
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热气拂过她的面颊。
月光在此刻恰好偏移,透过窗棂,清晰地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与欲望,也照亮她惊惶失措的容颜。
易文君心中哪还有什么反应,只得眼神一直躲闪,长睫如蝶翼般剧烈颤抖。是害怕吗?有,是担心吗?也有,是什么其他的吗?还是有。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原本的松雪气息,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逼近的热度。
萧若风缓缓靠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的目光锁死她的唇瓣。即将靠近那渴望的水源的关键时刻,他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僵直和一抹推拒之意,他睁眼看到那双朦胧湿润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惊慌和无措……
他猛地回过神来,于是乎,他立刻抽身而出,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随后,他一把提起书桌之上的那壶酒,直接对着壶嘴往嘴里灌,酒液汹涌而出,有些溅湿了他深青的衣襟。
管它苦不苦,管它人间多少味,现在喝起来都像醋。
他需要用这冰冷的液体来浇灭心头那把邪火。
易文君顿时回神,手腕和下颚处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力道。
她再次把身子低伏下去,又呈现出跪伏的姿态,声音更加低颤,“王爷,息怒……”肩头微微发抖。
萧若风现在见到易文君这幅姿态就心中难受,像有针在扎,他一味地灌酒,寻求一丝湿润,春去也不是一般的酒,不烈,但是足够放大饮酒之人的心绪,刺激人的感官,欲求不满才是人间常态,圣女峰上有圣女,可春去也里无春去,亦没有回春时。
酒液顺着他下颌流下,划过滚动的喉结,没入衣领,平添几分狼狈的性感。
‘你当真这么喜欢他吗?连尊严也要一并赔上来吗?’萧若风眼里深沉,怒火慢慢地淡了下去,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有的只是同样冰冷的面容,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先生不见了,现在的是那个令人畏寒的琅琊王。
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压抑气息。
萧若风继续给自己灌酒,可是这哪里能麻痹到逍遥天境的他呢?‘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吗?’
这认知比世间最烈的酒还要烧心。
易文君也不敢再抬头,一直保持这样,心里早已惶恐不安,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萧若风会突然翻脸,但她不傻,她知道现在的萧若风谁也惹不起,好像也只有她才会让萧若风这般生气。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睡裙渗入肌肤,让她阵阵发冷。
萧若风一直没有让易文君起来,不是他喝多了,也不是他心绪乱,堂堂八公子中酒量只逊色于顾剑门的风华公子会醉酒?堂堂小先生会因为心绪乱而看不清眼前?
就是他不愿意让她起来,一来是真的在气头上,不想搭理她,二来是若是对上那双眼眸,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两眼空空,真发生些什么,那也是大概率的。
于是,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跪伏的身影,只留给一个挺拔却笼罩着寒意的背影。
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屋子里只剩下萧若风独自灌酒时,酒液涌入喉间的吞咽声,以及壶中酒水渐少的细微声响。如一股清泉一般,徜徉在他的舌尖,咽喉,血液,乃至心头里,可是又何尝不是冲击着她的心头呢?每一口都仿佛砸在她的心尖上。
最后,萧若风轻轻的一声叹息过后,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一阵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曳,人影已消失不见,只余窗纱轻轻晃动。书桌上只留下一张被压在那壶已空的“春去也”下的字条,和一盏他曾动过的、余下的春去也。
易文君一直未曾抬头,直到那股苦涩的酒味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被夜风吹淡,她才缓缓抬起头,脸颊上已满是泪痕。
她整理起自己凌乱的睡裙,裙摆已沾染了尘埃。她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回忆起刚才膝盖冰冷坚硬的触感,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她恍惚地坐在书桌旁那张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椅子上,注意到那张字条。
上面的字迹是很狂放的草书,力透纸背,字里行间表现出他的气愤,内容是,“明日婚礼,早些休息,莫错过了时辰,其他的事情,本王自有分寸。”
尤其是那个“他”字,墨迹格外浓重,几乎要戳破纸张,写得格外重些,似乎前面那个“其”字还是后来补上去的,略显突兀。
易文君苦涩一笑,眼泪却没绷住地再次涌了出来,悄然掉落进那盏他留下的、清澈的春去也酒液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原来这才是他,琅琊王萧若风。’她想着他方才灼热的眼神,粗重的呼吸,以及最后冰冷的离去。
易文君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盏酒,脑海里闪回刚才那个几乎要触碰到的画面,他滚烫的呼吸,她剧烈的心跳。
她心下一发狠,拿起那盏酒,就是一口干完,似乎在拼命地找回那时惊心动魄的感觉,‘不就是想亲我吗?我给还不行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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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味道古怪。
“只要你……能……答应……”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随后是哗啦啦、哗啦啦的眼泪往下流,止不住地滴落在玉盏中。而这盏混合了泪水的酒,入喉之后,竟在无尽的苦涩中莫名地迸发出一丝诡异的回甘。
好一个神奇的圣女峰,好一个神秘的春去也,或许讽刺才是这盏苦酒最好的定义。
窗外,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萧若风靠着冰冷的墙壁,并未真正离去,听着屋内那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听着泪珠滴落酒盏的轻响。
这种楚楚可怜的感觉,挠心挠肺,他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直接果断一点,但他也不悔,因为当时顾剑门那句话真的说到他的心坎里去的。
他的心胸会很宽广,天下都会入他的胸怀里,未尝不能再多一个女子?
随后,他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又取出的一壶酒,仰头一口闷完。
同样的苦涩猛烈地冲击着感官,却在最后的余韵中诡异地迸发出一点清甜。
喉结滚动,酒液湿了衣襟。
他望着屋内摇曳的烛光,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明日,应该会很热闹吧?’5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满庭院,将那扇未曾关严的窗、那滴落在地板的泪痕、那残留着纠缠气息的空气,以及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悸动,都无声地包裹、冷却,最终凝固成这个漫长夜晚里,无法言说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