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初七。
晨光未至,东方天际仅泛起一抹淡若鱼肚白的微光,整座天启城却已沉浸在一片鼎沸喧嚣之中。
长街短巷,人声如潮,万千灯火将黎明前的黑暗点缀得璀璨如昼。
此乃百年难遇的盛大典礼,是庙堂与江湖共襄盛举的重大时刻,两座庙堂,一方江湖,无数人的情义与利益皆交织于此,宛如一张无形而锦绣的巨网,笼罩着整座城池。
琅琊王府早已被装点得如琼楼玉宇,熠熠生辉,朱红锦缎制成的囍字如繁花般缀满每一扇雕窗、每一道重门,就连飞檐翘角也系上了赤绸长缨。
府门前两尊威仪凛然的石狮披红挂彩,眸若朗星、势吞山河,更显赫赫声威。
上元佳节时悬挂的彩灯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对绘有鸾凤和鸣、牡丹盛放的新灯,流光溢彩,彻夜长明,仿佛要将这份喜庆直燃至破晓天明。
自王府正门迤逦而出的红毯,宛如一道汹涌澎湃的赤色长河,又似天孙织就的云锦霓虹,浩浩荡荡铺满了整整半条朱雀长街,一路向北蜿蜒而去。
红毯之上,十步便有一处以金线绣成的团花囍字,灿然生光;百步则立着一尊真金打造的祥瑞雕像——麒麟献宝、丹凤朝阳、蟠龙吐珠、瑞鹤衔芝……一路锦绣,一路辉煌。两侧更有高悬的朱红联幡迎风招展,其上或以玉泥题写吉言,或以宝珠缀成贺语。
地上所铺红毯,乃天启城毓秀坊九百绣娘以七色云锦为底、捻入西域金线连夜赶制而成,质地柔软如云、绚烂如霞,天上飞舞的绸联,则是取天山冰蚕丝并东海鲛绡织就,轻若烟岚、艳似朝晖。
一针一线,一寸一缕,无不彰显出主人地位的尊贵非凡与今日良辰的举世同欢。
那红毯犹如一条鳞甲生辉的赤龙,自琅琊王府腾跃而出,气吞万里,先经皇宫正门,以朱紫之仪彰显煌煌天威、赫赫皇权,再穿清诗轩、过千金台、绕雕楼小筑、贯三十二坊,文采风流、雅韵天成,尽显脱俗之气,继而大费周章,特意绕至君子街,那里是大家都在的地方,意为汝在心安,随后改道青龙门,至稷下学堂正门,喻示尊师重道、不忘教化之恩。
红毯最终在巍峨典丽的建康郡主府前徐徐止步,新郎官将在此以最隆重的礼仪迎回他风华绝代的新娘子。
此后,鸾驾将沿着宽阔平坦的凤凰大道再度行至皇宫,寓意此后人生尽是康庄大道、锦绣前程,最终经朱雀街返回琅琊王府,完成这一次盛大而隆重的迎亲之礼。
王府正门前,早已备好一乘举世无双的八抬鸾轿。
轿身以百年紫檀为骨,嵌以南海珍珠、西域宝石,四周垂落千条金丝璎珞。
轿顶更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凰,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轿帘以孔雀羽线绣成百子千孙图,轿窗则用和田美玉镂出富贵牡丹纹。
其规制之隆、工艺之精,俨然已是帝王气象,明眼人皆能窥见太安帝隐含其中的深意与期许。
轿夫们也都是热情似火,脸上洋溢着笑容,都在为今天的新郎官而高兴,主要是这群轿夫还不是一般的护卫,八名轿夫,身份都算的是响当当的,是雷梦杀和顾剑门请过来的,按他俩的意思来,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为兄弟抬轿。
四名贴近天启城的,是雷梦杀请过来的,一位是城防营叶啸鹰的副手,一位是虎贲郎里最骁勇的战士,一位是稷下学堂新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还有一位是百晓堂的大判官的接班人。
另外四名靠拢江湖人士,是顾剑门喊过来的,一位是蜀中一唐门唐怜月的师弟,一位是老字号温家小毒物的师兄,一位是江南霹雳堂小师妹的师兄,还有一位就厉害了,是顾剑门搭上多少情分,去国教学院,请来的,按辈分算,算是小陈院长的徒孙。
其实本来顾剑门是打算去找暗河里苏暮雨他们借一个的,想了想,暗河还是蛰伏下去比较好,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只是在抬轿,不仅仅抬的是琅琊王妃,这位很大概率将来会母仪天下,而且抬的更是一手地位和权力,可以说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朝堂江湖的话语权都在这些势力手上了。1
仅仅迎亲抬轿一事,便已惊动如斯势力,牵动如此格局。待晨曦初露、朝霞染红天际之时,琅琊王府九重朱门洞开,那时前来道贺观礼的各方豪杰、诸路权贵,又不知将有多少风云人物齐聚于此。
而此刻的王府内,一片鲜红的布置下,长明灯已经点起,萧若风望着灯火怔怔出神,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从那光影交错间又瞥见昨夜那道纤弱惹人怜惜的倩影。心中再度浮现她跪伏在地的单薄身形,不由得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袍袖中收拢,一时难以决断。
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的果然又是他那两位师兄。
雷梦杀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他一向最爱这等热闹日子,但仍带着几分关切,声音洪亮却压低了些:“别紧张,这是一晚上没睡?”
他一边说,一边歪头仔细打量萧若风的神情。
顾剑门倒没有这般想,只是一语道破。他唇角原本挂着的笑意适时收敛,转为一丝了然于心的神情,声音轻轻地调侃道,“我看是喝了一晚上的酒,喝得还得是情酒,苦情酒。”
“三师兄,大喜之日就不要揭若风的底了吧。”萧若风蓦然回过神来,轻轻一笑,仿佛从灯火的迷梦中清醒。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显然是在为稍后的待客和接亲做准备。
“没事,风华,圣女峰上的春去也,你别往心里去。”顾剑门大大方方地一挥手,神色洒脱,语带调侃,“你也不想想,圣女峰上的圣女有哪一个动过凡心的?她们能懂什么苦情酒,不过是世人吹嘘的罢了。”他故意将声音提高几分,带着几分戏谑,分明是要宽慰萧若风。
雷梦杀闻言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别说,还真是这么个理。老三,你怎么清楚的?”他凑近一步,一副要听故事的模样。
“上一世,我和徐……陈院长一道大闹红河八百里后,去了一趟圣女峰,尝了那春去也,当代圣女亲口对我所说的。”顾剑门很自然地承认下来,语气平淡如叙常事,只是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然而顾剑门有一点弄错了,徐生正是因为醉在了春去也里,才错过了一生所爱,而圣女不动凡心也只是说说而已。1
“好,那今日就让我当一回老大,二位师兄助我把这事给办下来!”萧若风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然的光彩。他挥袖仿佛拂去所有顾虑,去他的春去也,春去也里无回春,他们可是李先生的弟子,那就自有回椿时。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是老大,我还以为一直老大都是你呢。”雷梦杀闻言哈哈大笑,用肩膀撞了一下萧若风,语带打趣。其实就算是他和顾剑门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一切的关键都在这个师弟身上。
“怎么跟今天新郎官说话的呢!”顾剑门没好气地拍了雷梦杀肩膀一记,虽然故意板起脸,但爽朗的笑声还是出卖了他假装的严肃,“赶紧放尊重点哈!”
萧若风也是笑意浓浓,一拳轻轻地捶在雷梦杀的背上,笑着说道,“好,就今天一回!”
“风华,我可是好好地叮嘱你一句,”顾剑门稍稍正色,虽仍带打趣意味,但眼神认真了几分,“千万别做后悔的事情,叶鼎之已经在东门准备入城,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东君他们那边,到时候会有不少人来的……”
他话未说尽,却意味深长。
“三师兄放心去做就行,”萧若风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中满是信任,“这次若风绝对不后悔,也绝对不松口。”他将一切交托给顾剑门,语气坚定,显然昨夜那股滔天的酸意仍在作祟,他甚至有理由怀疑顾剑门就是知道这么回事才特意开这个口的。
“万事小心,这里有我帮衬若风就行。”雷梦杀语气郑重了些,眼神专注地注视着顾剑门。
顾剑门连忙侧身躲闪他的目光,插科打诨道:“少来,这种眼神给二嫂去,别给我看,磕碜。”他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挥了挥手。
“你个顾剑门,我苦口婆心地担心你,你却这样说我,”雷梦杀顿时来了劲,指着他就要开始长篇大论,“那我可得好好说说那天你看着弟妹那个眼神,我都不好意思说啥了,恨不得一双眼珠子里全是她的身影……”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顾剑门和萧若风早已移步至庭院中。萧若风率先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可有把握?”
“对上叶鼎之吗?你不是胜过他吗?为何还担心起师兄我来?”顾剑门看似随意地说道,嘴角仍带着那抹惯有的淡笑,眼神却锐利如剑。
“不一样,”萧若风摇头,眉头又轻轻皱起,“此番他已得玄风剑,加上不动明王功和魔仙剑加持,实力必有飞跃。”他语气中透出明显的担忧,还有话未尽之意。
“不用多言,”顾剑门一抬手,果断拦下话茬,神色从容,“师兄说过,天塌下来,也是你完婚后的事情。”他稍顿一下,继续道,“我知道之前魔教东征时他的强大,有所耳闻,但是那是练过虚念功的。”1
这次换风风来当新郎官了,不用去拦人了
“正是,”萧若风语气急促了些,“此时不正是条件齐备吗?天外天的小姐就在他的身边,加上他心甘情愿以身饲魔。”他到底还是为了兄弟再次失了分寸,声音里满是担忧。
“风华,你好像陷进去了。”顾剑门一针见血,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萧若风。
“是的。”萧若风大方承认,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确实陷进了兄弟和女人这沉沦的泥潭中。
“学堂大考武试那日,我见过他俩,”顾剑门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那位二小姐是个练假·无情剑的好苗子,那么就不会给叶鼎之的,虚念功对人的伤害极大,她不忍心的。”
他将这件事坦然托出,继而语气转为坚定:“再者,这天启城里还有师父坐镇,天塌下来,他帮我顶着,我再帮你顶着。”
“好,万事小心。”萧若风心神稍定,最近他确实情绪波动过大,说到底还是昨夜的不愉快所致。
“对了,还有件事麻烦你,风华……”顾剑门突然想起来,刚打算说出口。
萧若风就抬手打断,接过话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放心,三嫂在这里没问题的,有二嫂和言缕陪着呢,婉宁建康一会儿也在,我还把云梦郁家的大小姐请来了,不会孤单寂寞的。”
这一桌子姑娘围在一起,差不多是把几个师兄弟的心仪女子给集齐了,那场景估计是很有画面的。
“有心了,谢了!”顾剑门左手轻轻一挥,月雪剑应声出鞘,寒光一闪,他整个人已如惊鸿般掠出,身影瞬息远去,“今晚王府的家宴的酒给我留点!”
其实顾剑门对于刚刚那个问题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点,他相信身后的图腾大老爷们不会不管不顾的,有他们撑着,他也猜到可能这场婚事便是改变的重要一环,说不准背后还有他们的身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