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初六,是夜。
天启城,建康郡主府。
一弯冷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如霜,静静笼罩着天启城,将郡主府的飞檐翘角勾勒出寂寥的轮廓。
易文君沐浴方罢,只随意披了件水绿色薄绸睡裙,丝质柔软贴身,勾勒出玲珑曲线。因为已是是夜,睡裙领口略显宽松,袖长仅至肘间,露出一截雪白小臂。
她原本未曾在意,只胸中有郁结,闷闷地、沉沉地,单臂枕憩地靠在紫檀木书桌上,玉指无意识地蜷曲,抵着微微发痛的太阳穴。
心里还是不自觉地在想昨日无意间听到的话语,她很想忘记,很想结束,也很想开始,可她做不到,还是记得那个人,忘不干净,完不彻底,也迈不开腿来。
窗外的月光冰冷,仿佛能渗入骨髓,照得她心底一片寒凉。
‘原来这么快就到了这天,我又要嫁人了吗?’这念头一起,她便觉心口一阵抽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干嘛还要来,怎么这么傻啊。’想到叶鼎之可能做出的傻事,又想到他不会允许的,她呼吸微微一窒,慌忙垂下眼睫,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羽睫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易文君,更傻的是你吧?干嘛非得和他做什么交易呢?还是说你动不该有的心思呢?’自嘲的冷笑浮上唇角,却带着涩意,她猛地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惊觉用力过甚。
‘有吗?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心痛,会犹豫呢?’她抬手按向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钝痛,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紧她的心脏,教她喘不过气来。
烛光映着易文君骤然失色的脸颊。
夜风拂过纱帘,带来庭院中晚香玉的幽香,却拂不散她眉间凝滞的愁绪。
易文君正心神交战之际,忽闻书桌处那扇雕花楠木窗传来“叩、叩”两声轻响,如情人的指尖试探。
随后窗扇被无声推开,夜风涌入,卷着来人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也卷入了更多院中清寒的月辉。
一张自己已经熟悉了半年的俊脸露了出来。
月光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在眼睫下落一小片阴影,将他原本温润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深邃莫测。
萧若风正站在郡主府二楼屋檐的窗台上,墨色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拂过微扬的唇角。
他的目光在易文君身上短暂停留,掠过那件单薄贴身的睡裙,眼神并无波澜,似乎只是寻常,脸上露出的笑容一如既往看不出内心的想法,几分高兴,几分深沉,高兴是真,深沉也是真。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潭,倒映着室内暖黄的烛光,也倒映着她错愕的容颜,更倒映着窗外那轮冷月。
易文君猛地直起身子,睡裙领口因这动作又滑落几分,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凉意袭来,她这才惊觉自己衣着实在过于随意,近乎寝居私密之态。
她一脸错愕,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一下,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衣襟急急拢回,指尖都透出几分慌乱。
耳根后知后觉地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如火燎原,瞬间烧透了白玉般的耳廓。
语气却是强自镇定的冰冷,带着几分疑惑,顿顿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她又微微福身,裙裾如莲叶铺展,试图以此动作稍掩窘迫,以示行礼,轻声问好,“王爷,文君失仪。”
起身时指尖微颤,悄然攥紧了袖口,恨不得将那过于轻薄的衣料攥得更严密些。
心里却早就被震撼到不行,‘堂堂琅琊王,光风霁月的小先生竟然会想翻窗闯入女子闺阁。’
‘这般衣衫不整……竟被他瞧了去……’这念头更让她耳尖红得滴血。
‘这还是二楼,就不会走正门吗?’
萧若风注意到她在发呆,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和泛红的耳尖,那红晕甚至蔓延至了她纤细的颈项。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温润,“要不姑娘先让若风进去说话?这样挂在窗口还是有些累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逍遥天境的他,又哪里会累?就是这样挂着整整一天一夜也累不了,要不是怕打扰到她的休息,他就直接翻进去了,不走正门的原因是怕惊到建康和婉宁的休息,到时候他还好,只是女子名节这一块确实不好。
易文君连连起身,为他让出空间来,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香风,却下意识地含胸敛臂,试图减少那件睡裙的存在感。
声音很清很冷,但也很迟钝,“哦……好……”她向后微退两步,足尖抵着冰凉的地板,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萧若风轻松地一跃而进,身姿飘逸如鹤,落地无声,右手还捞起一壶酒来,白玉般的指节扣着青瓷酒壶,映着他修长的手。
闻着酒香,是春去也,想来是南方圣女峰提前送来的贺礼,聊表心意。
易文君这才注意到萧若风的衣装,一袭竹月色直缀,衣料是顶级的吴绸,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外罩一件深青绒氅,那颜色几乎融入夜色,是那日他前往易府接她的那一身。
不知是何人的心脏砰砰跳动几下,又悄悄沉寂下去。
萧若风的身影高大,几乎将整个窗棂透入的月光都遮挡了,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不知王爷来此为何?这个时辰,来到这里,未免有些不合礼数……”声音越来越轻,易文君都不敢相信自己说出来话来,她这是在质疑萧若风,换平常借她两斤胆子,也不敢有半句质疑的。
‘自己这是真糊涂了吗?’她垂下眼睫,不敢直视他,只觉得脸上身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无事,就是有点想你。”萧若风很自然坐在原先易文君所坐的那个椅子上,那椅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余温和淡淡的馨香。他将那壶酒轻轻地放在书桌上,动作自然到这里还是琅琊王府的西厢院。
说出的话,就更自然了,把这么暧昧的话语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不愧是小先生。
萧若风抬眼望易文君,目光如绵密的网,细细密密地将她缠绕。
易文君耳畔又不争气地红了一次,那红晕迅速蔓延至颈侧,如染霞光。‘想我?明明才半日未见,这话是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啊!!’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指尖都微微发烫,那件睡裙此刻仿佛成了烙铁,烫得她无所适从。
“主要是担心你会想不开,今日早时便注意到你一直不在状态,姑娘,若是有些心事,可以说与若风听听吗?”萧若风左手自然地拿起书桌上的两个白玉杯盏,指尖微动,一股极柔和的内力流转,无声地蒸干了杯中残余的冷茶。
他将那“春去也”轻轻注入杯中,酒液荡漾,映着烛光和他的眼眸,他递了一盏过去,指尖与她的仅有寸许之距。
这样深情要命的眼神,这样熟练温柔的动作,易文君都忍不住要想,‘这也太自然了吧?这可是建康府,不是西厢院啊?’
‘等等,西厢院也不行啊!!’
当然这只是易文君的脑补,萧若风连这里都敢翻,西厢院的窗户他没翻过吗?怕是早就翻过了。
“王爷,想听什么?”易文君抽回神来,那个有点性缘脑的心绪被压制下去,转变成为那个冰冷无情的状态,接过那一盏苦酒。
冰凉的杯壁触及指尖,却仿佛烫人。
“昨日若风与两位师兄的对话,姑娘想必是听见了些风声,对吧?”萧若风轻声地问道,为自己也斟上一盏苦酒,酒液入杯,声如清泉。“或者若风斗胆猜测,姑娘早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易文君有些恼了,他还是这样一个春风拂面的笑容,一如那天易府萧墙之上的笑容,分不清美好还是虚情。
她轻轻呡了一口酒,有些苦涩,那苦涩立刻在舌尖蔓延开。冷冷地说道,“王爷,还真是直白。”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若风轻轻一抬手中杯盏,算是碰了一下,也喝了一口,酒是苦的,流过唇舌,滑过咽喉,沁上心脾,苦的是心里,嘴角依旧留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的意思是知道,对吗?”
易文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又是呡了一口,怎么感觉更苦涩了些,‘知道又能如何呢?’她纤细的脖颈低垂,露出一段脆弱优美的曲线。
“那明日的婚礼……”萧若风有些心虚地试探一下,趁机喝了一口苦酒,也是更加苦涩,像是情之一难的涩意。
‘春去也,当真了得,圣女峰,当真了得。’他握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王爷,不用试探文君的态度了,若是能因为文君的不愿,就能让这场联姻消散,那才是真正的笑话。”易文君清醒冰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嘴角的笑意是嘲弄,也是无奈,又呡了一口,还是苦涩。
是的,若是真的可以因为一个女子的不愿,来改变一场宏大的政治联姻,那么哪还有这些事情的发生呢?
许多年前的未来,易文君做不到,许多年后的现在,易文君更加做不到。
她不是没想过,知道叶鼎之还会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感动的,可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伤悲,他不该来的,一直都不该来的。
易文君私下里也了解过眼下的情况,只能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天启城里俨然成为琅琊王的一言堂,青王虽仍有大股势力存在,但早已蛰伏,缃王就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愚蠢皇子,景玉王更是彻底退居二线,不再参与争斗,这倒是让她很是意外。
至于其他的,更不用说,长公主一系向来与萧若风走得很近,各路大臣也是跟着太安帝迅速转向,天启城里那些个实权单位十之八九尽入他手。
影宗,虽然萧若风不想要,但确实是受他荫庇的爪牙,百晓堂,萧若风的地位与堂主无异,稷下学堂,小先生的名声在那里甚至大过先生,城防营里,大部分是他和雷梦杀安插的人手……
再者就是她也想不到的,八公子之间的情义似乎更上一步,凌云公子这原本都未曾在天启留下的,却似是成为萧若风最硬气的兄弟之一,真有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态势了。
这让她如何敢想象叶鼎之若是要硬闯,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可是她也无法阻止他,偏偏自己还……说不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