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的眼神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长廊,喉结微动,旋即强迫自己专注地看向洛衡,眉头因那些沉重往事而微微蹙起。
“世叔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百里东君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因为我不想我的女儿,将来体会到那种提心吊胆的苦。”洛衡转回目光,直视少年,眼神变得深沉而直接,带着一位父亲最根本的考量,“一个男子若太像温壶酒,他的妻子注定要比旁人承受更多,所以他终身未娶。”
“嗯?”百里东君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懵懂,“这…这和言缕姑娘有何联系?”他下意识地重复了那个名字,声音轻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二十载光阴前,我们兄弟三人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贸然独闯南决国都郢都,意外深深搅和进了敖氏一族最为凶险的皇权斗争漩涡之中。
我与你爹那时虽也狂妄,但惹出的麻烦相较而言反倒小些,不过是一时不慎,差点将人家南决皇宫的巍峨大门给拆了罢了。”
洛衡唇角勾起一抹追忆的苦笑,眼底却无半分真正笑意,唯有冷冽如冰的回忆寒光闪烁。
“但你舅舅温壶酒,彼时却真正陷入了滔天巨浪之中。那时,他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当时的南决二公主,亦即如今的南决长公主,敖萱。那女子当真是天香国色,拥有倾国倾城之貌,更兼冰雪聪明,气度非凡。
你也知道,世间优秀出众之人,总会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或者说…电光火石间便瞧对了眼,自此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说到底,也算是一段风流恣意却注定艰难的孽缘吧——”
他话语微顿,目光极其意味深长地看了东君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所有反应都刻入脑中,“二人情到浓时,干柴烈火,自然有了肌肤之亲,行了夫妻之实。”
百里东君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要滴出血来,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手指紧张地绞着剑穗,整个人都僵硬了几分,讷讷不敢言。
“最后,郢都城内掀起一场血腥暴乱。如今的南决陛下那时陷于劣势,命悬一线。你舅舅就这样,为护着那位公主,一人一剑,死死地守在公主府前,半步不退,没让一个叛军踏进门槛。
他那柄名动天下的‘疯剑’,硬生生地折在了那里,断成两截。”
洛衡的声音平缓,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画面,“放现在的话本子里来说,这或许可叫做‘美人帐下死,疯剑亦不悔’。极致浪漫,却也极致惨烈。”
“那后来呢?”百里东君忍不住追问,暂时忘却了羞涩,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和关切,“舅舅他…没事吧?”
“最后的最后,在城墙之上,南决长公主敖萱,到底还是选择了她的家族和权力。温大哥被至亲信任之人从后刺了一刀,整个人摔下城墙。
若不是我和你爹拼死兜着,估计他自己也就折在那里了。然后就是你祖父百里侯爷和叶羽将军陈兵边境,才将我们这几个惹祸精捞了出来。”洛衡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一丝当年的惊险与心痛。
“那一刀…”百里东君声音微紧,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之上,指尖发白,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是那位公主亲手刺的吗?”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是非爱憎的执着。
“不是。她倒也没有绝情至此。”洛衡摇头,“是她当时最信任的贴身护卫,烟凌霞动的手。”
“南决第一刀仙,烟凌霞?”百里东君眉头紧锁。
“正是她。”
百里东君眸中蓦地掠过一丝寒芒,指尖拂过玉剑剑鞘,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一刀,将来若有机会,我必替舅舅讨回来。”
此刻,他脸上那点羞涩慌张尽数褪去,竟隐隐透出几分其舅当年的锋锐与执拗。
“不必了。”洛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对往昔狂放的追忆,“你舅舅当时重伤醒来,得知原委后,说的第一句话可风流了。他说他不打算追究,此事就此作罢。”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溯那段尘封的记忆,而后缓缓复述出那句沾染着血腥气息与不羁狂傲的惊人之语:“他说,‘毕竟,春风一度,也不能平白无故要了人家身子不是?总得付出些代价。’这话…听着是风流洒脱到了极致,可细品之下,又何其疯癫,何其痛彻。”
“额……”东君一时语塞,面上的窘红刚刚褪去又再度泛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作何回应,眼神里充满了对舅舅其行事风格的巨大震撼和茫然,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果然是舅舅会说出来的话…”
“所以啊,东君,”洛衡目光落回少年身上,语气重回温和,却蕴含着一位长辈最郑重的告诫与期望,“洛叔今日同你说这些往事,就是希望你别学他。有些苦,不必尝。有些路,不必走。尤其是…别让身边在意的人,跟着一起苦。”
“好。晚辈…谨记世叔教诲。”东君低声应道,声音轻却清晰。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那长廊深处——日光西斜,在那头拉出长长的影子,静谧中,仿佛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在期待的弦上,也敲在了一份沉甸甸的、刚刚懂得的责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