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落琴山庄。
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正厅的青玉砖上投下斑驳光影。紫檀木案几上,一缕沉香自猊兽炉中袅袅升起,在悬挂的《江山雪霁图》前缠绵盘绕。
东首墙上悬着一柄古琴,琴弦映着微光,如凝结的霜色,无声诉说着此间“落琴”二字的由来。
当然这里的主人可没有这心思,这是清歌公子安排的,“落琴”二字真正的由来是,洛家有琴,洛衡有白琴。
今日,这里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洛水庄的现任庄主,清诗轩的最大东家,百里家的未来亲家——洛衡。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轻拂茶沫,玄青锦衣衬得他眉目温润,岁月似乎不忍在他额间刻下痕迹,只添了通身沉淀的风雅。他含笑望着厅中站立的少年,茶盏与盏托相碰,发出清越一响。
“东君啊,”洛衡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细密的网,将少年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这次学堂大考,洛叔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夺得桂冠呢。听说你那招一醉千里,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百里东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垂着眼睑,目光在青砖缝隙间游移不定,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那流苏剑穗,又强行松开,匆忙拱手,声音有些发干,“世叔谬赞了……都是师兄们暗中帮衬,晚辈、晚辈不过尽绵薄之力,远不及父亲当年。”说罢,唇角勉强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却掩不住那份青涩的慌张。
“过谦了。那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人努力,天帮助。”洛衡笑意更深,目光掠过少年始终摩挲着剑穗的右手,那枚流苏已被揉捏得有些凌乱,“说起来,这次我和白姨一起去乾东城做客的事情,你都清楚了吧?”他语气舒缓,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闪避的分量。
“自是。家母早有传信。”东君点头如捣蒜,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那条通往内院的长廊深处,廊柱尽头,掩着一扇月洞门。
他极快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那东君你怎么看?”洛衡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关于这门亲事。”
少年喉结紧张地滚动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晚辈……站着看。”他说完便抿紧了唇,眼神飘忽,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拙劣的逃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长廊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牵动他心神的东西。
“哈,”洛衡轻笑出声,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清淡的檀香,“这股子滑劲儿,和你爹当年有的一拼,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好手。”
他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清明锐利,唇边笑意却未减,“认真点,非要洛叔说得再直白些吗?”
百里东君指尖猛地攥紧了那枚温润的流苏剑穗,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终于迎上洛衡的注视,却又在下一秒溃败般地垂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晚辈不敢妄加评议。私以为……长辈们所做决定自是经过深思熟虑,乃上上之策……”
声音越来越轻,话语越来越冰,仿佛只要自己暴露一点心意,就会被长廊那边闺阁中的白衣姑娘察觉。
“你能这么想,洛叔很高兴,说明你懂事。”洛衡语气温和,话里的力道却不容置疑,“但你再敢这般避重就轻,打太极,过两天你爹过来赴宴之时,估计是免不得一顿收拾。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眉眼弯弯,说得云淡风轻,却让百里东君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庭外一阵微风掠过,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过窗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似是她常用的熏香,百里东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长廊深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渴望与怯懦。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坦诚与局促,“世叔所问之事,关乎言缕姑娘清誉,也关乎晚辈一生……心中千头万绪,实难轻率出口。有些话,有些心思……实属难以启齿,望世叔见谅。”
他脸颊泛起红晕,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竟是比方才更加窘迫,到底还是说出口来,这点脸面不要也罢,就连原先一直称呼的洛姑娘都不自觉地变化为言缕姑娘。
“无妨,但说无妨。洛叔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洛衡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带着鼓励的意味。
“你爹当年还不如你呢。喜欢你娘那么久,围追堵截各种法子用尽,偏偏正经话一句不敢说,非要最后离别时才豁出去表露心迹,还觉得不够,用一半军功去讨了一封圣旨才敢上门提亲。扭捏得很,不要学他。”
“爷爷也常说,让我千万别学我爹那般优柔寡断。”百里东君稍稍放松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剑穗的纹路,唇边泛起一丝细微的、带着点小小叛逆的弧度。
“所以我不像他。他们都说,我像我舅舅,说我这执拗的性子,和舅舅年轻时一模一样。”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这脾气倒真和年轻时候的温大哥很像,都是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倔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洛衡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目光变得悠远,“外甥像舅,也是常理。但是东君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清晰,“最好,别太像他。”
“为什么?”百里东君抬眼,眸中透出真切的不解,那点倔强被好奇取代,“舅舅他…武功高强,用毒更是独步天下。”
“因为像他,路会走得很苦。”洛衡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过重重岁月,回到了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他从小便是作为温家接班人培养,听着是风光,可日夜与蛊毒为伍,几时有过真正轻松?
后来出走江湖,凭一把‘疯剑’倒是快意恩仇了,可哪一次不是与生离死别擦肩而过?
再到后来,被所谓正道人士唾弃,声名狼藉,直到我们三兄弟聚首,才总算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可后来去了南决,他却把剑心折在了那里,回来后,成了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菩萨’,这一路,他何曾真正轻松过?”
百里东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佩剑,指腹感受着玉剑的温凉。
庭中风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清晰的花香,那方向正是她的闺阁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