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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诚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百里东君冲到糖画摊前,指着最大最红、裹着厚厚一层晶莹剔透糖衣的两串山楂葫芦,语速飞快:“老板,这两串,快!最大的!”他付钱时指尖甚至有些微颤。

  买好糖葫芦,他攥着两根冰冷的竹签,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才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戏台上,《鹊桥》落幕,短暂的热场结束,新的《白娘子》开场。柔和的光影在幕布上铺陈开西湖的烟波浩渺,白娘子与小青踏舟而行,背景是朦胧的远山翠柳,意境空灵。

  百里东君挤回人群前方,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明朗的面具,径直走到雷梦杀身边,将其中一串最大最红、糖衣最厚的糖葫芦高高举起递给肩头的小寒衣,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小寒衣,给!最大最甜的!快尝尝!”

  “哇!谢谢东君哥哥!”李寒衣开心地接过,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亮晶晶的糖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百里东君手里还拿着另一串同样红艳欲滴、裹着厚厚糖衣的糖葫芦。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掠过李心月含笑的脸,晏琉璃促狭的眼神,顾剑门了然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李心月身上,笑容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爽朗:“二嫂,这串给小寒衣拿着玩吧,省得她吃多了牙疼,您帮她收着?”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将糖葫芦递向李心月,动作流畅,眼神坦荡,仿佛这安排天经地义,全程没有一丝一毫看向洛言缕的方向,连眼角的余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片月白色。

  李心月含笑接过,目光在百里东君强作镇定的脸和洛言缕那微微绷紧、侧向一边的优美颈项间轻轻一转,便心领神会地顺手将糖葫芦递给了身旁的洛言缕,声音柔和依旧:“言缕,拿着吧,小寒衣的心意,也是东君特意买的。小孩子一片赤诚,莫要辜负了。”

  洛言缕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那红艳的山楂果在璀璨灯火下闪着诱人又刺目的光泽,厚厚一层凝固的糖衣反射着跳跃的光点,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瞬,纤长的手指才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竹签冰凉的下端,指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碰到李心月手指的位置。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多谢心月姐。”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如同玉磬敲击,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握着竹签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客气。”李心月温和地应道,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百里东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暗暗松了口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转向戏台,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和夸张的赞叹:“哎呀,这白蛇传的光影做得真不错,比刚才的鹊桥更精细了,你们看那湖水,波光粼粼的,跟真的一样!还有那船,摇摇晃晃的,多逼真!”

  他站的位置,恰好与洛言缕隔着小寒衣和李心月,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糖衣和灯火构筑的屏障。

  顾剑门在一旁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确实,这光影师傅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东君,你刚才没看到鹊桥那段,牛郎织女相会时,星河璀璨,光影流转,甚是动人,可惜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百里东君随口应着,目光却专注地盯着戏台上白娘子与小青的身影,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热,只能强自镇定。

  洛言缕只是安静地握着那串冰冷的糖葫芦,没有吃,也没有再看戏台。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漂浮的点点河灯上,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难以言喻的心绪。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刚的河风里,他为她系斗篷时,指尖那若有似无的温热。这冰与火的交织,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

  戏台上,白娘子接过了许仙递来的伞,伞缘相接的瞬间,光影定格。一句悠扬婉转的唱腔穿透喧嚣,清晰地飘入每个人的耳中:“……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避不开的孽缘呐……”

  李心月和晏琉璃相视一笑,晏琉璃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这唱词,倒是应景得很。”

  洛言缕握着竹签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分。那冰冷的竹签硌得指腹生疼。她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固执地追随着远处河面上那一点微弱的光。

  百里东君则像是被那唱词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戏台,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司空长风早已拉着白鹤淮站到了戏台侧面略暗些的光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比灯影戏更耐人寻味的“人间清醒”默剧。

  白鹤淮的目光在百里东君刻意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和洛言缕那看似平静却透着一丝孤寂的侧影间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有趣的弧度。

  《白娘子》的光影在幕布上流转,断桥相会,雷峰塔影,缠绵悱恻又荡气回肠。随着最后一幕落幕,戏台上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几盏暖黄的灯笼映照着伶人谢幕的身影。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随后便如潮水般开始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精彩,涌向河畔的其他热闹之处。

  “哎呀,演完了!真好看!”李寒衣意犹未尽地舔着最后一颗山楂果上残留的糖衣,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红晕,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寒衣困了?”雷梦杀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将她从肩头小心地抱下来,稳稳搂在怀里。

  李寒衣含糊地“嗯”了一声,小脑袋靠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很快便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

  李心月温柔地替女儿拢了拢披风,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了,小寒衣也困了,我们该回去了。”

  晏琉璃挽着顾剑门的手臂,也点头道:“是啊,灯市虽好,也不能贪晚。”

  “东君,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李心月温声嘱咐道,目光在百里东君和洛言缕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

  “是,二嫂。”百里东君立刻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他神经紧绷的地方了。

  “各位,那我们先告辞了。”司空长风拱手道别。

  白鹤淮也对众人微笑点头:“诸位早些安歇。”

  洛言缕安静地站在李心月身侧,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泠:“心月姐,琉璃姐,慢走。”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沉睡的李寒衣脸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包括那个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洛言缕,见她依旧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又悄然泛起,他立刻移开视线,对着司空长风和白鹤淮道:“长风,白姑娘我们也走吧,我带你们去个住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

  “好。”司空长风应道,三人转身,很快便汇入了散场的人流之中,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雷梦杀抱着熟睡的女儿,顾剑门与晏琉璃相携,柔声道:“言缕,我们也回了,你自己小心些。”

  “嗯,兄长就在那边。”洛言缕低低应了一声。

  若水河畔依旧喧嚣,但比起方才戏台前的摩肩接踵,已显得疏朗许多。河面上漂浮的河灯星星点点,随波逐流,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晚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和远处食物的香气拂过,吹散了人群聚集的闷热。

  李心月轻声和晏琉璃说着话,话题围绕着方才的灯影戏和小寒衣的趣事。

  洛言缕安静地看着她们远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手中那串被遗忘许久的糖葫芦。

  那串红艳的山楂果,在周围渐次暗淡的灯火下,依旧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厚厚一层凝固的糖衣,在夜风中仿佛凝固的琥珀,包裹着里面饱满的果实。

  她一直握着它,竹签冰凉的触感早已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糖衣微微的粘腻。

  方才在戏台前,李寒衣那充满童真的话语——“言缕姐姐脸白白的,吃了红果果肯定更好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还有李心月那句温和的“孩子的心意,一片赤诚,最是珍贵”。

  以及……百里东君那刻意避开的目光,和递出糖葫芦时强作镇定的姿态。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翻涌。是抗拒?是尴尬?还是……一丝强行却又无法真正拒绝的暖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

  人群渐渐稀疏,她们已走到靠近河岸、相对僻静的一段青石板路上。李心月和晏琉璃的谈话声也低了下来,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洛言缕看着手中的糖葫芦,那红艳的颜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鬼使神差地,洛言缕转过身,面朝着波光粼粼的若水河,晚风吹起她雪白斗篷的衣角,月白的裙裾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摇曳。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

  她先是警惕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尤其是确认那个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后,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纤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最顶端那颗最大、糖衣最厚实的山楂果的竹签部分。

  她微微张开唇瓣,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做贼心虚般的谨慎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轻轻地、飞快地,在那晶莹剔透的糖衣边缘,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河风和水声淹没的脆响。

  冰冷坚硬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瞬间化为齑粉,紧接着,一股清冽的、带着浓郁果香的酸甜滋味在舌尖迅速弥漫开来。

  那酸味并不刺激,反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糖衣的甜腻,山楂果肉饱满绵软,带着独特的清香。

  这滋味……竟出乎意料的好。

  洛言缕微微一怔,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这酸甜的滋味,悄然从舌尖蔓延至心口,驱散了夜风的微凉和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悄悄舔过唇瓣上残留的一点甜意。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卷着远处依稀传来的、百里东君那爽朗开怀的笑声飘了过来,似乎是在和司空长风说着什么趣事。那笑声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清晰。

  洛言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飞快地将糖葫芦从唇边移开,仿佛被那笑声烫到了一般。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任何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如霜、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偷偷品尝糖果的瞬间从未发生。

  她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无波,依旧握着那串糖葫芦,竹签上那颗山楂果缺了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月牙形口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洛言缕的目光落在前方沉静的河面上,那点点随波逐流的河灯,如同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星子。

  舌尖残留的那一丝酸甜滋味,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微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在夜色中悄然扩散,久久未平。

  而那串缺了一口的糖葫芦,被她紧紧地握在手中,竹签的冰凉再次透过指尖传来,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