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酒酿与那杯底的残酒风波过后,雅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易文君看着萧若风用那方污帕从容擦拭被酒淋湿的手,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更显深邃的眼眸,听着他说出“回府吧”那仿佛带有魔力的三个字,心底最后那座名为抗拒的堡垒,在疲惫的洪流和那点被强按下的归属感面前,轰然倒塌。
她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烟霞色宫装上那片更加污糟狼藉的衣料。那青玉膏的莹白和墨污的浓黑混在一起,又被酒渍晕开,黏腻冰冷,触感令人极度不适。这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番混乱的自暴自弃。更要命的是刚才……
‘……他的手……垫在我手腕下面……那些酒……全都淋在他手上……’
那份不容忽视的、带着热度和触感的承接,此刻依旧清晰地灼烧着她的记忆和手腕内侧的肌肤。
她心神恍惚,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心情,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萧若风的右臂——那只承受了沉重窗扇撞击、格挡了危险的手臂。
他深蓝的锦袍袖口刚才被倾洒的酒液濡湿了一块,颜色更深。而那只手臂,方才他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窗扇沉重,恐有瘀伤”。
“恐有?”她心底有个声音尖锐地质疑,
‘什么叫‘恐有’?!那窗扇撞上去的声音多沉!他当时闷哼了一声!肯定伤了!’
‘……伤得重吗?’那个软弱的担忧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就在她胡思乱想,心底两股力量又隐隐要开始拉锯之时,萧若风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臂。那动作很轻微,或许是下意识调整姿势,或许是伤口疼痛带来的本能动作。
萧若风那玄金色的宽大袖口,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向上滑了一寸。
就在那露出一小截的、紧实有力的小臂内侧靠近手肘之处,赫然呈现出一片极其刺目的青紫色。那淤痕覆盖在麦色的皮肤上,边缘肿胀发红,中心一片浓重的紫黑,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形状狰狞,足有半个拳头大小,高高隆起。
显然,刚才那沉重窗扇边棱的撞击力极为巨大,绝非轻描淡写的“恐有瘀伤”。
易文君的呼吸猛地一窒,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天……!这么……严重?!’
她惊得眼睛都瞪大了,瞬间忘记了什么疲惫、什么认命、什么心慌意乱,一股强烈的冲击感和……无法遏制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她!刚才他格挡窗扇的样子再次冲入脑海,那样迅猛,那样毫不犹豫,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危险,自己却……
‘看见了?为了你!这伤就是证据!看他装得多云淡风轻!就为了让你更内疚!更离不开!’
‘……不是!他不是装的!是他真的……忍住了……一直没吭声……’
这一次,易文君没有再和那个尖刻的声音争吵。那股汹涌的愧疚和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揪心感,彻底压倒了所有其他念头。
这一次,易文君再怎么不往那方面上去想都做不到,原来,青玉膏一直在这儿等着呢,她顿时有些懊悔,清澈的眸里逐渐湿润起来,耳畔处烧红了的不是害羞,是自责与愤慨,头越来越低,低到可以看见自己的脚尖。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为什么要泄愤似的糟蹋药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她下意识地想要规避那些不必要的接触,可现在她后悔了,闷不做声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
‘萧若风,你别这样对我好,小女子承受不起。’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不自觉地向你靠近呢?’
‘过去,你是天边高悬的月亮,不独照我,后来,你是笑容拂面的春风,不独渡我,现在,你是一始而终的松柏,却独独陪我?’
‘天涯明月的在意,是你,如沐春风的笑意,也是你,苍松翠柏的执意,还是你。’
‘可是你知道我心底有个人吗?’
易文君骤地抬起头来,迎面对上萧若风那双清澈明朗的眼眸,此刻里面只有一个她,但这双眸子里是注定要有一整个天下的,她突然有些不甘心,原本是质询的眼神,瞬间柔了几分,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了他的右臂袖口处。
‘是啊,算无遗策的风华公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萧若风立刻察觉了她目光的锁定和脸色的瞬间变化,他知道自己不慎暴露了伤处。
虽然他确有此意,动了些别的心思,但是既然她不愿意,那他自然放手,于是,他迅速、不动声色地将滑落的袖口向下拉了拉,想要遮住那片淤痕。
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刺目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易文君眼中。
他面上依旧沉稳,只是声音更低了些,试图阻止她可能的小题大做,“不妨事。”他说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些许青肿,过两日便消了。”
其实两日都不需要,若不是一开始为了让她注意到,他已经动用内力恢复了。
“些许青肿?!”易文君现在哪能想到那么多,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四个字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压抑不住的急促和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
她甚至忘了用敬语,忘了“王爷”这个称谓。
她抬起眼,直直地盯着他试图掩饰的手臂方向,胸口微微起伏,“那是‘些许’吗?王爷……”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发颤。她猛地想起了桌上那盒被他取出的青玉膏!他让她涂药,可真正需要这药的人……
‘一直是他……’
这一次,易文君没有丝毫犹豫,那点疲惫和自暴自弃被这股冲动完全冲散了。她几乎是带着一股决绝的勇气,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个冰凉的青玉小盒,指尖飞快地撬开盖子,狠狠挖了一大块莹白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
她甚至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在萧若风略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一步就跨到了他的面前。
距离之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沉水香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被汗气微微浸染的独特气息。
“药!”她扬起脸,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声音固执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擦药!”
这一刻,什么身份悬殊,什么金丝囚笼,什么算计利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眼里只看得到那片狰狞的淤伤,那是因她而生的伤,她必须做点什么。
仿佛只有把这块药膏糊上去,才能稍微平息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混乱情绪,里面有对他的怨,怨他为什么不喊疼?有对命运的不甘,不甘为什么会是她?
也有对刚才手腕接触的羞赧,残留的温热似乎更烫了,但此刻最汹涌的,是那份尖锐的愧疚和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萧若风明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和拉近的距离弄怔了。他看着她扬起的、带着薄怒和坚决的脸庞,看着她紧握药膏、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那份清静如湖的表面,终于同湖底一样,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下意识地还想抽回手臂,想维持距离,不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不必……”他开口,声音却哑了一下,似乎也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所摄。
“必须擦!”易文君几乎是低吼回去,眼神执拗得像头倔强的小兽。
她不管不顾,空出的左手直接朝着他那试图缩回的、带着袖子的右臂手腕探去。不是为了攥紧,而是带着一种“按住你别动”的蛮横。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几乎就要隔着薄薄的丝质衣料碰到他手腕皮肤的那一刹那。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
两人同时猛地动作一僵!
易文君的指尖悬停在了距离他袖口一寸的地方,再也落不下去。
萧若风那只试图缩回的手臂,也堪堪停在了半途。
一股奇异的电流,仿佛在两人这极近的距离间无声炸开!
易文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露出的肌肤,瞬间变得一片滚烫绯红!那灼热感让她几乎要当场自燃!
‘……我……我差点碰到他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羞耻和慌乱,瞬间淹没了刚才所有的愧疚和强硬。
‘要命!你干什么?!还不退开!等着挨骂吗?!’她内心尖叫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盒被紧握在右手里的青玉膏,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她红得滴血的半边脸颊。
而就在易文君低头的同时,萧若风也极快、极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处变不惊的俊朗脸庞,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极其罕见窘迫般的微红。那点红色顺着耳廓悄然蔓延至颈侧,几乎与他惯常沉静无波的气质完全相悖。
他用力抿紧了下唇,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她低头露出的那截天鹅般优雅却染着红晕的颈项,目光只能僵硬地投向窗外残留的灯火余晖,仿佛那里有无比值得研究的景致。
然而,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远非平静的内心。
雅阁内骤然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沉默都要微妙千倍万倍的寂静。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蜜糖,混合着沉水香、药膏的清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年轻男女之间被骤然拉近距离所带来的、无形的、滚烫的、名为羞涩的气息。
两个人,一个红着耳根低着头拼命盯着药膏盒,仿佛要看出花来;一个微微偏着头望着窗外光怪陆离的夜景,耳廓泛红。
谁都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刚才那份因伤势而点燃的冲动与对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尴尬又滚烫的羞赧,击得粉碎。两人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的、若有若无的薄冰,似乎因为这意外的触碰欲念和共同浮现的羞赧,而无声地融化了一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过了很久。
最终,是易文君低着头,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像蚊子哼哼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固执地,却底气不足地,又把那盒药往前递了递,“……自己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