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灯影摇曳处。
两位女子立在桥栏边,目光含笑地望着不远处。
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姑娘,宛如林中初生的小鹿,正雀跃活泼地蹦跳着走在前面,手里紧紧牵着另一个更小一些、脸蛋圆乎乎的小女孩。
她们停在一家挂着鲜艳招牌、散发出诱人麦芽糖甜香的小铺前,那成串串起、晶莹剔透、裹着饱满山楂的糖葫芦在灯火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言缕姐姐!快过来呀!”李寒衣兴奋地招手呼唤,两只清澈灵动的眼睛仿佛点亮了小星星,紧紧锁定在那红玛瑙般诱人的糖葫芦上,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纯粹的、明晃晃的欢喜。
洛言缕原本清冷如高山雪莲的脸庞上,此刻绽开笑颜,眼角眉梢流淌着如月光倾泻般的温柔,点头应道:“好的呢,这就来。”声音轻柔。
随即,她稍稍加快了些莲步,然而每一步依旧如尺规量过,身姿优雅仪态万千,自小浸润入骨的闺秀风范分毫未减。
李寒衣像只依人的小雀儿,亲昵地用小手指勾缠着洛言缕披风柔软的一角,小脸仰起,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渴望,嘟着唇撒娇道:“言缕姐姐,帮帮寒衣嘛!寒衣还想再尝一串糖葫芦呢!”声音软糯可人。
“嗯?你心月娘亲不是嘱咐过了?”洛言缕悄然侧目,望了一眼后方不远处的李心月,见她正与晏琉璃笑语,才轻声细语道,“她方才允你吃过了的,不是吗?”
李寒衣不自在地轻轻绞着小指头,眼神却像被黏住了似的,牢牢粘在那些饱满晶亮的糖葫芦上,小声哼哼唧唧:“嗯额……是吃过了……可是寒衣真的好喜欢嘛……就再吃一串好不好?”
洛言缕莞尔,纤腰微折,姿态优雅地轻轻蹲下身来,衣袂垂落如流水。伸出修长如玉的食指,怜爱地在那圆润粉嫩的小脸蛋上捏了捏,含着柔柔的笑意说道:“那……亲亲姐姐这里,姐姐就悄悄给你买一串?”指尖轻点自己莹白的面颊。
“么么哒~”李寒衣毫不犹疑,立刻凑上去在那光洁的脸颊上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带着糖果甜香的小小亲吻。
“好的呢,姐姐这就给你买!”洛言缕眉眼间的笑意加深,满意极了。她伸手探入披风内衬的口袋,纤白如削葱根的手指正欲拈出银两,动作却倏然一顿——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细长的物件。轻轻取出,是一只素白瓷净的小玉瓶,瓶身温润,瓶口清晰烙印着三个猩红如血的小篆,‘毒菩萨’。
洛言缕心头猛地一紧,霎时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悄然爬上另一边未曾被亲吻的脸颊。
她飞快地先将银钱塞到李寒衣热乎乎的小手里,心中懊恼地低语:‘糊涂了,这件斗篷原是披在他身上的……我怎么如此粗心,竟连这都忘了。’
下一瞬,被她重新拢紧的这件带着男人清冽气息的斗篷,仿佛陡然燃起了无形的火焰,暖意融融地包裹住她。
这温度,恍惚间与记忆深处那个冰冷冬夜重叠——彼时雨势滂沱,他钳制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掌,话语如冰锥刺骨,可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却是灼人的三十六点七度。
“仙女姐姐……”
那冰冷疏离到极致的回忆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银针,毫无预兆地刺穿温情屏障,骤然在耳畔响起!
洛言缕唇角漾开的温柔笑意如同遭遇寒流侵袭的春花,瞬间凋零、冻结。
她眸底刚刚漫上的温存暖意,也在刹那间冰封万里。
斗篷里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一片刻骨的冰凉。果然啊……纵是再温暖坚实的斗篷,终究……阻挡不了那场倾覆心湖的倾盆暴雨。
就在此刻——
“言缕!这边!过来瞧瞧!”李心月明朗的声音划破这短暂的死寂,带着毫无阴霾的暖意,朝这边遥遥招手。
“哦,好,这就来!”洛言缕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微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她牵着李寒衣小手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声音试图拾回之前的温柔,“小寒衣,心月姑姑唤我们了,快过去吧!!”1
心月姐姐
“今日这光影戏着实新奇有趣,我们一起看看去!”桥那端的晏琉璃也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声音里是纯粹的欢乐和期待。
“听……听两位姐姐的。”洛言缕轻轻颔首,唇边努力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略显僵硬的弧度,顺从地应下。
她牵着李寒衣,脚步略显虚浮地向那笑语嫣然处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寒冰上,只有紧紧牵着孩子那只温热的小手,提醒着她呼吸的温度。
她极力将那张冰冷疏离的脸庞驱赶出脑海,但那滚烫手腕的触感与冰冷的“仙女姐姐”四个字,却如同跗骨之蛆,在灯火暖融的光影里,投下一道幽深的、挥之不去的冰凉暗影。
若水河畔的喧嚣如同滚烫的糖浆,裹挟着各色花灯的光晕与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与白鹤淮刚从窄巷的肃杀中挣脱,便一头撞进了这沸腾的人间烟火。
司空长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沉默的壁垒,习惯性地将白鹤淮护在靠河一侧,银月枪斜倚身侧,枪杆尾端沾着的一点巷弄青苔湿痕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白鹤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冰冷的银针,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头,仿佛阴影中随时会窜出新的威胁。
百里东君的目光则被前方最璀璨处牢牢攫住——一座流光溢彩的巨大灯影戏台,绢纱幕布上,《鹊桥相会》的光影流转,织女与牛郎在星河两端遥遥相望,光波潋滟,如梦似幻,引得观众阵阵低叹与惊呼。
“快看!东君哥哥!是灯影戏!好漂亮呀!”李寒衣清脆如金铃般的喊声穿透喧嚣,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从戏台前方最佳观赏位置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
雷梦杀肩头驮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李寒衣,一手稳稳护着妻子李心月的腰肢,防止她被拥挤的人潮波及。
顾剑门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晏琉璃的鬓角,正指着戏台光影低声细语着什么,晏琉璃唇边噙着温婉笑意,眸光潋滟地追随着纱幕上仙侣缠绵的身影。
而紧挨着李心月站着的,那抹月白织锦袄裙、外罩雪白云锦斗篷的清丽身影,不是洛言缕,又是谁?
百里东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视线几乎是本能地、仓促地弹开。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奈何桥上清冽的河风下,他亲手为她系好斗篷,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微凉的肌肤,那清冷的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此刻猝然再遇,那清丽绝伦的侧颜在璀璨光影下更添了几分朦胧仙气,却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只想立刻转身避开的本能冲动。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佯装研究脚下被踩扁的一只小纸灯笼,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长风,白姑娘,前面人挤得水泄不通,咱们去那边看看杂耍吧?听说有喷火的,肯定更热闹!”
他伸手指向戏台相反的方向,动作幅度有些大,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
司空长风还没答话,李寒衣不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小脾气:“东君哥哥!你们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呀!这里看得好清楚!爹,放我下去!我要去找东君哥哥!”她在雷梦杀肩上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手用力挥舞。
“小寒衣,别乱动,小心摔着。”雷梦杀连忙扣住她的腿弯,语气带着宠溺的无奈。
李心月这时才仿佛刚看到他们,温婉的脸上漾开笑意,自是一眼便知其中深意,随后招手道:“东君,这边还有位置,把两位朋友带过来一起看吧。这灯影戏难得,演得极好,错过可惜了。”
晏琉璃也转过头,唇角弯起优美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促狭:“是啊,东君,小寒衣都等急了,快过来,别在外围挤着了。”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洛言缕微僵的侧影。
百里东君被点了名,知道避无可避。
“对了,我们不就是来看灯影戏的吗?司空长风。”白鹤淮轻轻地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笑着说道。显然那也是看明白了些门头,借机说到说到。
司空长风那也是个机灵鬼,军师从不上战场的典范,当即打起配合来,“自然是的,白大小姐。”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被强行压下,脸上瞬间堆起灿烂得近乎完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提议从未发生,“二嫂,三嫂,说得是,东君这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硬着头皮往人群里挤,视线牢牢锁定在雷梦杀肩头那个小小的、雀跃的身影上,仿佛李寒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绝不敢让目光有丝毫偏移,去触碰那道月白色倩影。
司空长风和白鹤淮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上。白鹤淮唇角微弯,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又觉得有趣的光芒。
“东君哥哥!我要吃糖葫芦!最大最红的!”李寒衣一看到百里东君靠近,立刻大声宣布自己的诉求,小脸上满是期待。
“好!小寒衣等着,哥哥这就去买!”百里东君如蒙大赦,立刻应承下来,转身就要走,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等等!”李寒衣急忙补充,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两根!一串给我,一串给言缕姐姐!言缕姐姐脸白白的,吃了红果果肯定更好看!”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戏台上《鹊桥》落幕的余音都仿佛被这童言无忌的话语吸走了。
晏琉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帕掩着嘴,眼波流转间满是戏谑,“哎哟,我们小寒衣可真会心疼人,小小年纪就懂得怜香惜玉了。”
李心月也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洛言缕的手臂,声音温和,“孩子的心意,一片赤诚,最是珍贵。”
洛言缕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廓,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众人聚焦的目光,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
她声音清泠平静,听不出情绪:“小寒衣,姐姐不饿,你自己吃就好。”指尖却在宽大的斗篷袖口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冰凉的袖缘。
“不行不行!”李寒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一扁,作势要哭,“就要两根!言缕姐姐不吃,我就……我就哭给你看!”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两滴不存在的泪花。
“小寒衣,不许胡闹。”雷梦杀低声呵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百里东君站在人群边缘,进退维谷。他飞快地、几乎是偷瞄般地瞥了一眼洛言缕的侧影,只见她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立刻收回目光,心头莫名地一紧,随即对着李寒衣干笑两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哈哈,好,小寒衣说了算!哥哥去买两根最大的,保证又大又甜!”1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不远处的糖画摊子,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司空长风看着好友略显仓皇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白鹤淮道:“你看这出戏,可比台上的精彩多了。”
白鹤淮莞尔,目光在百里东君的背影和洛言缕那看似平静却绷紧的侧影间流转:“是啊,这人间烟火里的情愫百转千回,比任何光影戏都耐人寻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