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河畔,奈何桥上。
水波映照着万千浮灯,整条河仿佛流淌着融化了的星河,将古老的石桥温柔地拥在怀中。
天幕之下,那由无数灯火汇聚成的梦幻长河依旧高悬,散发着暖融而辉丽的光华,如织如缕,如梦似幻。这光华不仅仅照亮了夜色,更承载着无数虔诚心愿的温度,悄然点燃了桥上每一位驻足者的眼眸,升腾起对更美好生活的深切希冀。
晏琉璃亭亭玉立桥边,澄澈的目光从浩瀚灯河中收回,她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伸手拉扯了一下顾剑门流云般的广袖袖缘,声音放得极轻,如微风拂过耳畔,“夫君,先前的那股风暴不似自然异象,却像是人力所为。这天启城里,能有如此手笔的,是不是唯有李先生?”
顾剑门转回视线,望着自家娘子温婉而敏锐的脸庞,赞许地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娘子当真蕙质兰心。不错,正是师父他老人家。”
就在这时——
“琉璃,过来!”不远处的李心月轻声呼唤,她正亲切地挽着洛言缕的臂弯,对着晏琉璃这边含笑招手。
“好!”晏琉璃立时眉眼弯弯,清脆地应下。她随即轻盈地踮起脚尖,花瓣般的双唇飞快地在顾剑门颊边印下一吻,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脸颊也随之飞上两抹娇艳的霞绯色。
“我先过去啦。”声音里带着甜糯的羞涩。
“去吧。”顾剑门唇边笑意温柔地漾开,宠溺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袅娜的身影,如同一道温柔的丝线,直到三位佳人聚首于光影流转的桥栏远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步履沉稳地移至雷梦杀身侧站定。
雷梦杀同样凝望着横贯天际的光之长河,眼底却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语气似有若无地问道:“感觉到了?是师父弄的?”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
顾剑门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沉稳地投向同一片星河灯海,断然应道:“确定无疑。这般改天换地的动静,除了他老人家,这北离,还有谁能有这份气魄与手段?”语气斩钉截铁。
“倒还真是。”雷梦杀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情方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前些天,国教那位深居简出的教宗大人,忽然离开了久居的洛阳圣殿,亲临天启城的离宫,据说是受邀往钦天监做客,与大国师论道去了。”他特意强调了“论道”二字。
“说重点。”顾剑门向来不喜拐弯抹角,言简意赅地催促。
雷梦杀闻言,眼神更加谨慎,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带着一丝连他都觉得需要慎重的意味:“百晓堂那边传来了一个颇为紧要的消息。教宗大人此行似乎意在遴选国教继承人,也即是下一任教宗之位的归属。”
他顿了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确保无人窥听,才继续道,“而最被看好的就是如今国教学院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小陈院长。”这个名字本身,在寂静的夜风中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顾剑门神色微动,眉宇间浮起一丝讶异:“离宫的那些事务,风华不是向来不插手吗?”
雷梦杀顺着话头解释道:“此次似乎是因为这位小陈院长本人的缘故。此人非常年轻,却自幼饱读道藏玄经,道心通明,早已稳稳踏入那逍遥天境,更为奇特的是,据闻他性情极其安静沉稳,生活极其规律刻板,如钟表般严丝合缝。”
“好熟悉的话……”顾剑门低声自语,脑海里瞬间掠过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那白,并非霜雪的凛冽,而是通体散发出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他笃定地笑了,“感觉这位小陈院长,我应该认识。”
“哦?”雷梦杀挑眉,显出十分意外,“你竟还有如此了得的方外之友?我怎么不知?”
“若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他无疑了。”顾剑门语气肯定,眼中闪过了然。随即,他又像想起什么更要紧的事,神色恢复正色,沉声问道,“先不说这个了,刚刚东君那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那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雷梦杀眼神一凝,点头道:“应该没错。不过以东君现在的实力,应付些宵小不成问题。何况若风他早有安排,特意交代过。今晚这天启城不太平,缃王那边虎视眈眈,极可能会借这灯会热闹、人流繁杂之际下黑手。”
他语速加快,分析着局势,“一是想制造些事端,事后好在朝堂上做文章,狠狠参风华一本,损他颜面;二嘛……”雷梦杀声音更冷几分,“恐怕也想趁机再对东君下手,妄想趁乱取势,剪除镇西侯府的未来,只是这吃相未免太过难看,多少有些兔死狗烹的意味在里面了。”
“那风华呢?他现在人在何处?”顾剑门目光深远,看似问了一句闲话,实则心中存着两件事:一件可能关乎命运抉择的大事,想去征询萧若风的决断;另一件则是自己心里已有定数的推测,需要向他确认一番。
雷梦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向后方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画舫方向瞥了瞥,轻声地说道:“你回头看看,没准儿,他此时正立在最高处的舫窗之后,看着你我二人呢?”
顾剑门立刻心领神会,俊朗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却很快收敛,摆手道:“无妨,暂时不急。既然是兄弟的好事在前,做师兄的就不去扰他的好事了。”
此刻,萧若风正在他们身后,那艘于若水河上流泻着靡靡笙歌与琉璃灯影的阿房舫上,最为尊贵的一间雅阁内。
“若风是不是有点太过上心了?他不是不知道那位易姑娘过去的情况?”雷梦杀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兄弟,压低了声音说道。
“慎言。”顾剑门轻声提醒,随后有些感慨地说道,“过去的事是过去了的,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就像他和他的琉璃一样,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未来到,但现在可以把握。
“此言不差,但是你也清楚上一世的事情,着实称不上一个好字。”雷梦杀说话愈发地少了些,不知是和顾剑门相处久了,受到他的影响,还是认为自己背负着沉沉重担压迫所致。
“担心风华被她骗去了心神?”顾剑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轻佻地说道,“大可不必,说不准得反过来呢!”
顾剑门对萧若风还是相当自信的,无论是权倾天下的景玉王爷,还是血染北离的魔教教主,甚至还有那个孤世剑仙,都不是他师弟这样的真君子,光风霁月了一辈子,从他们初识的那一日,到如今的两世为人,萧若风一直是那个小先生。
顾剑门不信这样一个萧若风会深陷情之泥潭,至少不会独自熬受情难之苦。
他判断得向来准确,可他还是低估了师弟的下限,未来的他不会想到原来光风霁月一辈子的是小先生,而琅琊王未必能够一直克己复礼。
“也罢,做兄弟的,还是不要插手为好,让他自己决定就好。”雷梦杀叹了叹息说道,声音很轻,缓缓融入清凉的河风之中。
“也对。”顾剑门轻声说道,他顿时觉得雷梦杀好像要变成一个为大家操碎心的‘老妈子’了,内心不禁有些感叹,时间总催少年老,岁月不饶赶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