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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易文君那一声低低的“嗯”,像一片羽毛落在凝滞的空气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低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桌面上那团被自己揉搓得更加污糟的墨迹药膏上,仿佛那团混乱就是她此刻内心的写照。指尖残留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带着药膏的清苦和墨汁的腥涩,像烙印一样提醒着刚才的狼狈与失控。

  萧若风那句“人无事便好”在她心底反复回响,朴素的字句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涟漪里,混杂着被强行压下的酸涩、无处安放的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慰藉。

  ‘是啊,人没事,他还在这里,一切有他吗?’

  这念头像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疲惫的心防。

  ‘易文君!你又在想什么?!他不过是怕你在他眼前出事,损了他琅琊王的体面!’

  ‘我知道!闭嘴!’

  内心的嘶吼带着绝望的无力感。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倦怠,连反驳那个尖利声音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窗外的喧嚣声浪似乎达到了顶峰,又一波盛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赤红与金黄的火焰交织,将雅阁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光影在易文君低垂的侧脸上剧烈晃动,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荒芜的沉寂。

  萧若风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玄金色的身影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凝。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污渍的袖口,又缓缓上移,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她低垂的、露出一小段脆弱颈项的侧影上。那颈项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尴尬或疏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良久,萧若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斟酌,似是别有用意,“药膏……”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那盒被她挖去一大块的青玉膏,“需趁早敷用,化瘀之效方显。”

  他没有直接说“你该涂药”,也没有说“我帮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将选择权推回给她。

  易文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盒青玉膏就在眼前,莹白的光泽在烛火下显得刺眼。

  ‘涂药?涂哪里?手腕上那点红痕早没了……难道涂在心上吗?’

  她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自嘲。

  ‘看吧!他又在施舍!用这盒膏药提醒你刚才的狼狈!提醒你欠了他的人情!’

  ‘我欠他什么了?!是他自己扑过来的!’

  ‘……可是……他手臂……’

  那软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闭嘴!他的死活与你何干?!注意距离!!’

  ‘我知道!你闭嘴!’

  内心的交战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萧若风。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苍白而混乱的脸。

  她在他眼底,竟看不到一丝嘲弄或施舍,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包容的平静。这平静,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可逃,也让她心底那股尖锐的抗拒,如同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瞬间失了力道。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几乎是赌气般地,一把抓过那盒青玉膏,动作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指尖狠狠挖了一大块莹白的膏体,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她没有去看萧若风,而是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衣袖被她粗暴地向上撸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纤细雪白的手腕肌肤。在靠近腕骨内侧的地方,赫然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红痕——那是他情急之下用力紧握留下的印记。

  她将沾满药膏的指尖,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力道,重重地、胡乱地涂抹在那圈红痕上。冰凉的药膏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抖。她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那点痕迹彻底抹去,连同那瞬间被紧握的灼热感,连同那份让她心慌意乱的强势保护,一同揉碎。

  莹白的药膏在雪白的肌肤上晕开,将那圈淡红覆盖、揉散。她的动作粗鲁,指尖甚至刮蹭到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被药膏覆盖的肌肤,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涂吧……涂干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若风静静地看着她近乎自残般的动作,看着她用力揉搓自己手腕的狠劲,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

  他看着她将药膏涂开,看着那圈红痕在药膏下彻底消失。看着她停下动作,指尖沾着残余的药膏,僵在半空,眼神茫然地望着自己光洁的手腕,仿佛失去了目标。

  空气再次陷入粘稠的沉默。只有窗外烟花渐歇后,人群意犹未尽的喧嚣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衬得阁内愈发寂静。

  易文君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那点红痕消失了,被药膏的冰凉覆盖。可心底那片被搅动的混乱,那份因他靠近而升起的悸动,那份因他保护而滋生的软弱依赖……却像野草般在荒芜中疯长,怎么也拔除不掉。

  ‘……没用的……擦不掉的……’

  一个疲惫到极致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就这样吧……认命吧……易文君……你逃不掉的……’

  她缓缓放下手,衣袖滑落,重新遮住那片被药膏浸润的肌肤。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萧若风。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羞恼,也没有了空洞的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王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药……涂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团被丢弃的、沾满墨污的白帕,又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团更加不堪的污迹,“这衣衫……还有这帕子……都……污了。”

  她没说“脏了”,而是用了“污了”,这个词,像是对她自己,也是对眼前这个局面的注解。

  萧若风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落在她的袖口,又落在那方白帕上。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蕴含着一种复杂的重量。

  “无妨。”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身外之物,污了便污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更近了些。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膏气味,再次将她笼罩。

  这一次,她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方污帕,也不是去碰她的衣袖。修长的手指越过桌面,稳稳地提起了那个温着桂花酿的白玉酒壶。壶身依旧温热。

  他取过她面前那只干净的白玉杯——那只她只抿了一小口就被撞翻的杯子,手腕微倾,琥珀色的、带着温润甜香的酒液再次注入杯中,直至八分满。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夜还长,”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带着某种承诺,“寒气未消。饮些暖的,定定神。”

  这一次,他没有说“驱寒”,也没有说“暖身”,他说的是“定定神”。

  易文君看着那杯重新斟满的桂花酿,温热的甜香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视线,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港湾。

  她心底最后那点尖锐的抗拒,在那片温润的光泽里,彻底溃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依赖。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不再颤抖,稳稳地握住了那温热的杯壁。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冰冷的心底。

  她低下头,凑近杯沿,温热的酒气混合着桂花的甜香,扑在她的鼻尖和脸颊上。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暖意和甜香,连同这片刻诡异的、带着疲惫依赖的平静,一同吸入肺腑。

  窗外,人声鼎沸,上元夜正酣。

  窗内,沉香袅袅,灯火昏黄。

  她端起酒杯,小口地、慢慢地,饮了下去,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暂时麻痹了心底那片喧嚣的战场。

  萧若风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影在光影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他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安静饮酒的姿态,眼底深处,那潭深水般的平静下,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沉淀了下去。

  易文君没有抬头,只是微垂着眼睫,盯着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杯壁上残留着刚才她指尖的温度,与酒液的温热交织,仿佛握住了一小块短暂凝固的时光。

  酒意微醺,冲淡了疲惫,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心底那片沉寂的荒原深处,被酒气微微浸润,反而浮起一层更清晰的灰霾。

  萧若风那句“定定神”像个咒语,悬在耳边。

  ‘定神?神在哪里?早就丢了……’她自嘲地想,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感受那份温润。

  ‘又在贪恋这片刻的暖?清醒点!这是用你的自由换来的残羹冷炙!’

  ‘……暖是暖……我认了……至少比易府冰冷的石壁……比宫墙之内的囚牢……要热一点……不是吗?’

  ‘那姑苏城外草芦呢?’

  ‘何必呢?’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