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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药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窗外,烟花渐歇,喧嚣依旧。

  雅阁内,沉香袅袅,灯火昏黄。

  那片被刻意擦开扩大的墨痕,那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沾了墨渍的白帕,那点被疲惫掩藏在心底深处、因本能接触而泛起的残余微澜都沉淀了下来,在表面的相安无事下,无声发酵。

  易文君攥着那方沾了墨渍的白帕,指尖用力到泛白。帕子上残留的松木香和体温,像细小的钩子,钻进她的指缝,挠得她心烦意乱。

  她胡乱地在袖口擦拭着,那浓黑的墨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水绿色的锦缎上晕开更大一片灰霾,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污糟不堪。

  ‘算了……擦什么擦……横竖都是要换的。’这念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她索性将帕子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那团污迹刺眼地摊在那里,像她无法收拾的残局。

  萧若风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并未对那被丢弃的帕子置评,也似乎没看见她袖口那团更显眼的污渍。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紫檀木多宝格。格子上错落摆放着些雅致的瓷器、玉器,还有几卷古籍。他动作从容,从格子的下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盒。盒身温润,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他走回桌边,将玉盒轻轻放在易文君面前。盖子掀开,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冲淡了沉香的馥郁和桂花的甜腻。盒内是莹白的药膏,质地细腻如凝脂。

  “青玉膏,”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听不出情绪,独独眼神里的一丝期许和得意,“化瘀消肿,祛瘀效果尚可。”

  他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格挡窗扇的右臂上,那里虽隔着衣料,但易文君方才几乎撞在他怀里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和那声压抑的闷哼。

  “方才……”萧若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道,“窗扇沉重,恐有瘀伤。此物,可用。”

  他没有说“给你”,也没有说“用吧”,只是陈述事实。将药膏推到易文君面前,如同之前递酒、递帕。那份周到,滴水不漏,却也像一层无形的冰,似是隔开了所有可能逾矩的暖意。

  易文君看着那盒青玉膏。莹白的膏体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那清苦的药香,莫名地让她想起幼时在影宗,母亲为她涂抹药膏时的场景。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遗忘的暖意,猝不及防地钻入心尖。

  ‘他……怎知这个?’

  这念头刚冒头,立刻被更尖锐的嘲讽淹没:

  ‘记着?不过是琅琊王府库房里随手拿来的东西!他府上什么名贵药材没有?给你一盒膏药,就跟赏赐下人一样!易文君,你感动个什么劲儿?!’

  ‘……我没有!’她心里烦躁地反驳,目光却无法从那莹白上移开,手腕处,刚才被他紧握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灼人的热度。那瞬间的强势保护,像烙印一样烫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可是……他手臂……肯定很疼吧……那一下撞得那么重……’

  这软弱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唾弃。

  ‘疼?他琅琊王金尊玉贵,实力不凡,自有御医伺候!轮得到你操心?!收起你那点没用的心疼!’

  ‘知道了!闭嘴!’

  内心的争吵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伸手,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抓过那青玉盒!冰凉的玉盒入手,激得她指尖一颤。

  “谢王爷赐药。”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她故意用了“赐”字,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刺他。

  她没看他,低头,用指尖狠狠挖了一大块莹白的药膏,那清苦的药味更浓了。

  她没有去涂抹自己手腕上那圈被握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而是将冰凉的药膏,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力道,重重抹在了自己袖口那片刺眼的墨污上。

  莹白的药膏糊在水绿色的锦缎和浓黑的墨迹上,瞬间混成一团更加污糟、更加难看的泥泞。

  那清苦的药香混合着墨臭,形成一种古怪又难闻的气味。

  ‘看吧……就是这样……越弄越糟……’

  她看着那团混乱的污迹,心底涌起一股近乎自虐的快意,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像是在嘲笑这无法收拾的局面。

  ‘就这样吧……擦不干净了……横竖都是脏的……何必费劲?’

  萧若风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将那珍贵的药膏当做发泄的泥巴,糊在污渍上,也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线条绷得死紧,透着一股倔强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他眸色深沉,那潭水般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是无奈?是了然?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更没觉得有些浪费,哪怕这药膏是他不惜动用羽毛换来的,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玩闹。最后只是在她停下动作,指尖沾满药膏和墨污,僵在那里时,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那混合了药香、墨臭和沉香的古怪气味,在沉默中无声地蔓延。

  窗外的喧嚣似乎也低落了下去。这一轮盛大的烟花燃尽,只留下硝烟的余味和意犹未尽的嘈杂,期待着下一轮升起烟花。

  易文君盯着自己指尖那团污糟的药膏墨泥,又看看袖口那团更加不堪入目的污迹。那股自暴自弃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连心底那两个争吵不休的声音,都似乎累了,偃旗息鼓。

  ‘算了……就这样吧……’

  她颓然地放下手。指尖的污秽黏腻不堪,她却懒得去擦。

  ‘琅琊王妃,呵,不过是个名头,这身皮囊,这副心肠,早就污了,还在乎这点墨迹药膏吗?’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毫无闪避地、直直地看向萧若风。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恼、戒备、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般的依赖?

  “王爷,”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沙哑,“这衣衫……怕是废了。”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文君……失仪了。”

  萧若风迎着她的目光。那潭深水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映出她袖口的狼藉,映出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平静。

  他看到了那丝认命,也捕捉到了那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脆弱依赖。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有千钧重。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无妨。”

  他目光扫过她的袖口,又落回她的眼睛,“一件衣衫而已,若风又不是买不起,人无事便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回府,换过便是。”

  这简单的话语,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易文君死水般的心湖。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衣服脏了可以换,人没事就好。

  这朴素的道理,在此刻,却像一根无形的稻草,轻轻压垮了她强撑的疲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软弱泄露分毫。

  ‘回府……换过便是……’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盘旋。

  ‘是啊……回府……横竖都是要回去的……那个地方……’

  心底那个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一丝解脱般的麻木:

  ‘回吧……就这样吧……做他的琅琊王妃……困在那金笼里……至少……至少他刚才……护住了我……至少……这药膏……是真的……’

  她不再挣扎,任由那份沉重的疲惫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像认命般,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