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河畔,灯火如星落人间。河灯点点,随波摇曳,汇成流动的星河。奈何桥上人声鼎沸,花灯绚烂,鳌山灯楼光芒万丈,映得夜空失了颜色。喧嚣的人语、丝竹、叫卖声,裹着蜜糖的香和油炸的焦香,热烘烘地随风吹来。
巨大的阿房舫,朱漆深沉,泊在喧闹的中心点,却自成一方孤岛。顶层的雅阁,窗户洞开,河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炉里上好的沉香,慢悠悠地散着幽香,努力调和着那份冷清。
萧若风立在窗前。玄金色的袍子,像裁了一片夜色披在身上,暗银的云纹是夜空的星点。他身姿挺得笔直,目光投向桥头那片沸腾的光海,热闹无比,但他的背影却凝着一股沉静的冷意,像一道无形的墙。
易文君坐在桌边。水绿色的宫装,本该清澈如湖,穿在她身上却仿佛隔了层霜。手指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凉却不肯褪去。
她盯着裙子上繁复纠缠的绿色褶皱,看得眼都快花了。
阁里太静。窗外的喧哗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香炉里烟气丝缕不绝。两人之间的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
眼角扫到那笔直的背影。
‘啧,他又在看那没意思的灯……’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尖利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
‘易文君!你脑子呢?醒醒!琅琊王府和金丝笼有什么两样?这男人再好也是姓萧!别盯着他看了!再看就真没救了!’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心里不耐烦地顶了一句,却又忍不住再偷瞥一眼。
‘……就、就只是看看而已嘛。他那样子站在那儿……真是……光风霁月的……要命。’
其实易文君心里明白,自从皇家别院那次过后,自己耳畔就经常会产生两种声音,像是一个小恶魔和一个小天使,一个负责拱火,一个总是服软,尤其是对萧若风的事情上,更是有些精神堪忧的感觉。
思绪乱麻一样还没扯清,萧若风的声音打破了静默,沉稳,像石子投入深水,“桥尾新添了一盏美人灯,”他没回头,目光似乎还定在远方,“风过时,裙袂飘飘,神采欲活。”
话题寻常,应景。
易文君抬眼望向桥尾。果然,一盏剔透的琉璃灯,袅袅婷婷。灯火映照下,薄纱般的琉璃裙摆,在风中仿佛真的轻轻晃动。巧夺天工,让人目眩。
‘……真美啊。’
这个纯粹的赞叹念头刚浮起,理智的冰冷立刻浇下,‘美什么美!那灯再美也是摆着给人看的!跟你有关系吗?易文君,你就这点出息?一展灯就迷了眼?!别给他好脸!’
‘哼,要你说!’她心里烦躁地顶了回去,面上却竭力稳住,声音刻意放得清冷疏远,“王爷好兴致,可惜匠人手艺,不过博些市井热闹,入不了王府高门。”
“俗世”二字没出口,但意思摆明了。她又低头去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紧了下。
萧若风慢慢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深邃的眼睛在烛光下更显幽深。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那只握了许久的茶杯。
“夜气寒重,茶凉伤身。”声音是平日的温和调子。修长的手指提起温在暖炉上的白玉酒壶。壶身暖意融融。他没碰她用过的杯,伸手取了旁边一只干净的青玉杯盏。
琥珀色的酒液带着桂花特有的甜香倾倒而出,温热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试试这个,驱寒。”他稳稳地把酒杯放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那份不着痕迹的体贴熨帖得像是算计过无数次。
‘这么周到干什么?烦不烦…’易文君心里抱怨着,手上却不由自主地端起了杯子。
青玉温润,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凉。那甜蜜的桂花香钻进鼻子,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算他还有点良心。’
念头刚冒泡,理智的刀立刻就劈了过来:‘良心?天家子弟哪来真心!这些甜头都是饵!都是拉你下深渊的温柔绳索!易文君,你给我绷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尝一口!一口而已!’
她赌气般低下头,准备喝一口堵住心里那个聒噪的声音。
就在此时!
“呜——!”一股远比之前更猛的河风,裹着冰冷的湿气,像被激怒的水兽,骤然撞入大开的窗口,同一时间,若水河畔无数船灯乘风而起,似是要一去不回,直上九霄!
“砰!哗啦——!”
那扇沉重的雕花紫檀木窗,竟被这狂暴的风力狠狠拽起!带着惊人的气势和风啸声,朝着靠近窗边的易文君,横拍横扫而去!
“当心!”
萧若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从未有过的疾厉,甚至带出了气音!那平素的温润沉稳瞬间被撕开,只剩纯粹的惊急!
话音未落,人已至!
深蓝色的身影在烛光中如离弦之箭!他一步抢到易文君身侧!
左手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不容抗拒地,一把握住了她端着酒杯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将她连同坐着的椅子一同往后急拽!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是保护先于一切礼数的瞬间!
几乎在握住她手腕的同时,他的右臂已如铁铸般抬起!弓起!绷紧!
“嘭!”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闷响!
那带着巨大惯性的沉重窗扇边棱,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重重砸在了他坚实的前臂上!突如其来的反应让他来不及调动内力护体,剧烈的撞击力让他前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闷哼一声,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那痛感是实实在在的!
易文君被他这猛力一带,整个人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被卷走,手中温热的酒液泼洒出来,湿了手指,更溅湿了大片袖口。
身体因这强大的拉力瞬间失衡,不由自主地朝着拉力的方向——萧若风撞去。
后背,猛地撞上一个温热的、坚实的所在!
那股清冽的、略带冷意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他身体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干净气息,铺天盖地般将她整个儿兜头笼住,仿佛一张无形的网。
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手腕,那只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修长手指包裹的力度、骨骼的硬朗、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他此刻难以抑制的肌肉紧绷,这力量强大、稳定,带着一种灼人的真实感。
窗外,又一串巨大的烟花轰然炸响!“轰轰轰!”金蛇狂舞,紫电裂空!斑斓的光影在室内疯狂跳跃!
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和喝彩!
在这巨大声浪的衬托下,雅阁内的时间像是跌进了蜜糖罐里,粘稠、凝固、灼烫。
两道紧密相贴的身影,在剧烈晃动的光影里定格。
男人手臂抵挡着重物,肌肉贲张;女子被他护在身侧,惊魂未定地几乎倚靠在他身前。
易文君的脑子里,炸开了两个极端的声音!
第一个声音带着尖叫的羞恼和自厌:
‘啊——!!放开,快放开!成何体统!萧若风,你……你竟敢……!!’
‘完了完了……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第二个声音,软绵的,像浸了蜜糖,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的手臂好稳……挡住的时候……样子真……要命……这味道……还有手好烫……’
这念头一起,羞恼的声音立刻更尖锐地劈来:
‘易文君!你还要不要脸?!他在算计你!这不过是他演给未来的琅琊王妃看的戏!再沉迷下去骨头都被他吃得不剩!’
‘我知道!我知道!烦死了!’她心里烦躁地怒吼,身体却僵着,手腕处传来的烫度和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像鼓槌疯狂敲打。
‘可是……可是他的手心好热……那一下……他扑过来的样子真有点……’念头又软了下去,随即被更激烈的自厌压下。
混乱中,一个更疲惫、更自嘲的声音冒出来:
‘算了……闹什么呢?困在这里和困在那里,又有什么分别?横竖都是棋子,被他握着,总比被那些冰冷算计握着……暖一点?呵……听天由命吧……折腾不动了。’
……
几息挣扎,犹如过了半生。
是萧若风先退开了。
那惊涛骇浪般的眼神瞬间敛起,重新沉入深不可测的寒潭。只剩一份强自镇定的平静,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了的紧绷。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松开了紧握她手腕的手指,仿佛被烫到,右臂同时发力,沉稳而有力地将那沉重的窗扇稳稳推回原位,咔哒一声插紧了精铜插销。动作看似恢复了应有的从容,可心底却在偷偷回味着。
‘她的身体……好软好香,不对,不对,不能这样……’萧若风努力回过神来,仔细思考过后,不禁有些疑惑,‘刚才的风怎么不像是自然的呢?钦天监那边也没预报盛行夜风?怎么越看越像是师父的手笔呢?’
“窗未锁牢。”萧若风声音微哑,低声道,只解释了窗户,“风大。”对于刚才所有的逾矩、仓促,以及那紧握和贴近,只字不提。
易文君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抽身急退!两步站定,背脊挺得像块冰,低垂着眼帘,耳根却火烧火燎,心跳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点自嘲的念头占据上风:
‘看吧,多干净利落。一句‘风大’就抹干净了。琅琊王嘛,体面不能丢。我还在那里胡思乱想……真是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强行压制狂跳的心和脸上的热意,只剩疲惫。声音带着一点无所谓的冷淡:“让王爷受惊了。”避重就轻,她也会的。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烟霞色的衣袖——大片被酒液濡湿的深色水痕,里面竟然还晕开了几大点浓黑刺目的墨迹,显然是被他拽倒时,撞翻了桌面那方小端砚泼洒出来的。
那水绿色上晕染的墨色,像一张脸色难看又丑陋嘲笑的脸。
萧若风的目光也落在了这片污迹上。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得近乎没有烟火气的丝帕。依旧是银线云纹的边角。
他走近一步,递到她面前。
“污了衣物。”他看着那片狼藉,声音看似平稳无波,却难以掩盖心里的在意,“用这个吧。稍后我让人送干净的换。”
这动作,这话语,又像针戳了一下易文君。
‘啧……又要送衣服……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刚才……多事。’
心里的疲惫感更甚。
她没看他的眼睛,也没多说。伸出手,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帕子拿了过来。指尖没有半分犹豫和躲避,却也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文君自己不慎。”她用帕子用力擦着袖口的墨渍,声音很淡,带着一种认命的疏离,“小事。不敢再劳烦王爷。”
墨迹被狠狠揉开,在衣袖上留下更大更难看的一滩。擦吧擦吧,反正这身华服,也不过是锦缎做的囚服罢了。
可是,易文君自己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确实改变了,就这么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从臣女的谨慎之言,到文君的自然而然,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怖的是她不想改回来,从最深处的心底,触及灵魂的笃定。
……

其实这里有些乱了,那边百里东君在拼命打架,这边他的师兄在谈情说爱,完全是因为我先写的萧若风这边的拉扯,再去写的百里东君,但还是把百里东君放前面了

这下我真的要相信有活人看了,能不能吱个声
吱